——然后他们真的就回了家,彼此默契地不再质问长谷川消失那些过往年岁,只是很认真地,很简单地对外说“找到人”了。
乌丸莲耶也问过要不要告知其余故人——特别是莎朗。
长谷川却说,
“算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仰躺在私人修养别墅的二层大阳台的折叠椅上,脸上盖了帽子,闻声这才慢吞吞摘了侧过头看人。
乌丸莲耶就顺手阖上推窗,熟稔地拨开长谷川脸上的碎发俯身给了对方一个吻。
他们两个人都不说,但谁都知晓,记忆在缓缓恢复。
长谷川接吻的时候不闭眼,盯着乌丸莲耶看。
乌丸莲耶就笑,“怎么了。”
“没什么。”
长谷川别过头,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闭上眼又休息了片刻,这才找到了一条话题。
“——你眼角也有皱纹了。”
“是啊,三十的人了。”
乌丸莲耶的声音放得很柔,可长谷川还是能自对方刻意维持平稳的声音里捕捉到那一瞬的颤抖。
他的目光于是也投向了远处,那些据说“有益身心”的存在。
他不可置否地回想起很多年前少年揽着他的手仰着头笑的模样,那尚且青涩的容颜今日竟已经长得如此成熟隽美了。
“老师。”
“嗯?”
长谷川应了声,声音不大,但足矣让坐在另一边的乌丸莲耶听清。
对方问,“您这次……不走了吧。”
疗养院在郊区,地域偏僻,没有高的建筑可遮挡,所以风传来也轰隆隆的,直刮到人的心里。
长谷川侧过脸,本意是想避开人的视线,却不曾想那人此刻也躺在他隔壁的椅子上,特意侧过了脸与他对视。
一双黑眸。
那双黑眸仍旧沉静着,或许有些倦态,有些期待。
黑漆漆的。
仍旧像是什么小动物的瞳。
——长谷川当然知道对方在期待着什么,他张了张嘴,看着那双眼,话到嘴边却哽住。
他不敢看。
内心的飓风还在席卷一切。
他内心明明知晓现如今自己所做都是错的,不对的,会给以后的自己和对方带来无穷无尽痛苦的,可他就是再生不出再面对那飓风的勇气。
记忆告诉他离开——离开就好了。
所以他在自己爱意升得最高时抽身离去了。
他以为一切都会改变,一切都会有所不同,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错了。
他不是没有接收到过对方寻人的消息。
圈子就这么大,更何况彼此都注视寻找着,总还是会有交合的时候。
他笑过,叹过,失神过,偶尔也会想过如果当时不走会不会更好?
但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记得他的人也越来越少。
他辗转许多个医院,很多时候,方才见过的医生护士,一转身,一打岔,就又忘了自己的名字。
他当然知道乌丸莲耶那边也是如此。
自己的存在正在被抹去。
直到什么都不剩。
……
因为“救人”是需要代价的。
这代价他付得起,并付得毫无怨言。
——毕竟这是他自己所求来的。
他求了好多年,好多次,好多世,这才摸清了“代价”的门槛,好不容易支付完成了,就决绝不能够再有收回的道理。
所以他此时应当和当年一样,对乌丸莲耶笑笑,或是什么都不说——
如果他什么都不说,对方应当就会在那反复的振荡不安中消磨自己,直至殆尽之日,就又是自己的逃脱之时。
对方这一次什么依据都没有了,哪怕记起,别人也只会告诉他——“找到了”。
但对着那双已经长出了细纹的眼。
长谷川哽住了。
他知晓这双眼注视着自己有多久,看自己时目光从来又有多认真。
从对方还小的时候,到这么大了。
不值得的。
——不——值——得——的——
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又没多久。
别搞得这么深情难舍。
他说不出口。
更沉默不下去。
他们对着的就是一片极空旷的丛林,风吹过,到耳侧时就很像当年在乌丸老宅别院时日日所听的竹动声。
长谷川知道乌丸莲耶还在看着自己,还在等着自己的答复。
长久的注视在这一刻残忍得仿若凌迟。
他吸了一口气,那瞬间他想了很多。
有以后与乌丸莲耶源源不断的纠葛,有对自己行为的自责。
他作为一个大人,却做得这样差。
所以他只敢很小声地发出一点气音,
“……乌”
“老师。”
一道更为坚定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
长谷川睁开眼,由于是仰躺着的,他一时被太阳晃了下,刺激出了眼泪,缓了好久这才迷迷糊糊地能看清乌丸莲耶的人影。
对方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由于年岁渐长,见识广了,记忆中那个与长谷川说话时还青涩的青年已然成长为一位隽美非常的男士。
男人穿一身剪裁得体的西服,衬得身材极好。
对方长高了,肩也宽阔了许多,正如许多与他斡酬酒会的同伴们,每走一步都是金钱的响动。
他少年时还有些阴郁的眉目已然张开——眉压眼,眼尾微扬,但身上那股游刃有余文雅的气质很好地遮掩了许多那底下的森然,只余俊美的余韵长久不消。
那双黑眸还落在长谷川身上,一眨不眨。
见人看了过来,那双眼这弯起,仿佛是笑了。
他像一条把自己包装得太好的蛇,悠然亲昵地想讨人的欢喜。
长谷川没应。
乌丸莲耶看见了对方眼中被太阳眩出来的泪,一瞬,他没改变自己的站位。
他只是冷静而甜腻地继续呼唤:“老师。”
“……”
乌丸莲耶就俯身,双手支撑这那躺椅,将长谷川一整个人笼罩住。
长谷川仰着头看他,浅色调的瞳孔骤然缩小,但很有趣的是,令乌丸莲耶振奋的是——那双一直游离的眼睛终于第一次完全地,真正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所以乌丸莲耶还是笑着的。
尽管那笑容像是被标尺刻画过。
乌丸莲耶一开始并没有做什么。
他只是很轻松,随意地谈起天气,说那天纽约街头相遇——
“是的,但是我觉得这个姿势并不是——”、
“我给过你机会了。”
乌丸莲耶忽然说。
“什么?”
“我给过你离开的机会了,但你并没有离开,所以你现在就不可以再像前些年对待垃圾一样地去对待我——”
“我并没有——”
“在莎朗的首映礼附近,其实就有一打我的人……你当时就走不掉了——我不可能再放你走……对!我怎么会生出那样愚蠢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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