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曾见过忒修斯之船?
那艘自克里特岛凯旋归来之后,被雅典人停留在他们的港湾,视为骄傲,日夜珍视,呵护备至的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日夜以继,咸风激浪。
人们开始发现船板烂了,裂了,坏了——他们于是就开始修,修不了的就换。
一块一块,一面一面,一套一套。
等人们再度回过神来时,他们这才发觉,那原代表了荣耀的船已全然被他们自己的木板长钉替代。
——那么,提问。
这艘船,还是原来忒修斯驶回的那艘船吗?
这次乌丸莲耶没有用他仔细调试的声线,以至于让车内的银发人听到那刻板的电子音的瞬间呆愣了片刻。
对方问:船还是原来的船吗?
琴酒用手指轻轻叩击方向盘,垂着眼睫并不出声,平时保持惯了的冷脸很好地遮住了他微微上扬的讽刺嘴角。
时间的秒针一点点地轮走,提问者很有耐心,它机械的红光没再闪烁,而是准确而径直地对准了微微笑着,同时也微仰头对着它镜头的长谷川佑。
“——不是。”
长谷川的声音响起,不暗沉,不嘶哑,不无力,不悲伤。
甚至连一点抽烟过度的后遗症都没有,只是干干净净的清朗。
乌丸莲耶通过镜头一点点对方分析着。
那不是他过沉郁的灰蓝调。
他很清楚。
而这时长谷川回答:“至少我觉得不是。”
“……是吗。”
乌丸莲耶的叹息似应和,良久后,他也只是说,
“GIN。”
琴酒降下车窗,露出他并无表情的侧脸。
乌丸莲耶并不在乎着点冒犯,只是接着说:
“他由你接手了,规矩同之前一样,最近组织差人,你尽快把人带出来用。”
琴酒侧脸没吭声,浑身气场冷得吓人,而在乌丸莲耶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同时,那些诡谲的监控顿时就都失了力,顿顿地,归了原位。
而那漫长而看不到尽头的红灯也终于开始了倒数。
琴酒似乎也在发呆。
长谷川就很贴心地主动升起了自己那侧的车窗,机器细微的动静唤醒了驾驶座位上人的沉思。
对方自后视镜瞥了笑得得体的长谷川,并不过多言语,踩下油门,趁着绿灯闪烁倒数前,过了路口。
“……所以呢?什么意思?”
半蹲在破木箱上,眼角张扬纹了个蝴蝶的短发狙击手基安蒂是个暴躁性子,盯着眼前捏着牌,悠然自得的银发人,张口就是一箩筐不能播的脏话。
“冷静点,小姐。”
长谷川这时头发又长长了些,简单用了个小发圈扎了个揪,翘着腿坐在另一个木箱上,那双蓝眼笑的时候总有种说不上来的虚情假意。
蹲在他对面的是基安蒂的搭档科恩,瘦高男子戴一顶黑棒球帽和黑墨镜,分明是这里最高的人,此刻却仰着头将整个人蜷在一起,抱着自己和基安蒂的枪,安安静静地看着长谷川和自己搭档对线,莫名其妙有点可怜。
被他们充当牌桌的其实也不过一块还算得上平整的残壁。
他们三人躲在一车加建筑后,光是听子弹弹窗的声音就听倦了。
外头是黄沙滚滚,流匪横行。
对比较下来他们三人竟还是“很上得了台面”的了。
今天其实按理来说是以长谷川为首,基安蒂与科恩为辅的谈判小队,进而达成些很容易的,每年必须的,续约合同。
——当然,至于这些合同里究竟都有哪些邪恶东西,长谷川一概不管。
他如今只是个方从琴酒手底下囫囵过了组织行动组最低要求线的倒霉新人,不比从前还能当当大老板白月光替身啦。
长谷川翻开手里那片一直揣摩着的扑克,轻轻吹了声口哨,
“皇家同花顺。”
因此同时他们所倚靠着的这座简陋建筑外也传来惊天巨响!
基安蒂忍不住,摔了手里牌,方要站起去看,一块不知什么地方飞来的东西便险险擦着她的脸,嵌进了墙面!
“艹!”
她终于忍不住,拔高了嗓音怒骂那群疯了似地互相攻伐的匪徒们。
“神经!”
长谷川就侧着脑袋,在确保自己一整个藏在掩体下时瞥了眼那剩余无几的建筑。
——是挺神经,这群人已经打得自己老家都没剩多少了,就拿方才科恩观测到的来说,上层都死光了。
他很快乐地自自己又顺好的扑克牌中抽出一张来看。
“Joker(大王)。”
又一声爆炸巨响。
基安蒂“啧”然出声。
她说:“我敢打保票,那是我们组织自制出来的C4炸药——科恩!外头还剩多少人?”
“五十——四十……”
“棒极了!你有带加特林没?”
“带……”
女人一身战术服,短发利落,将搭档扫给一旁看呆了的长谷川。
她手上正上下抛着一把钢管,鬼知道她是从哪扒出来的。
“轰!”
砸车门的声音与又一爆炸声叠在一起,恍惚得听不见耳鸣。
只有女人尖锐嚣张的大笑声炸得头疼。
“记得帮我们处理好报告,我们会跟琴酒说你很有用。”
忽然,一直很沉默的科恩动了。
他拽着那哐当破烂,堪堪能开起的车,一把蹿进了基安蒂的副驾。
他们掀开了车顶。
他们架起了机枪。
他们开始扫射。
“轰——”
“哈哈哈哈!!!!!吃屎吧你们!叫老娘等这么久哈哈哈哈哈哈!”
只有基安蒂嚣张的声音依旧回响着。
“——也只有基安蒂的声音回响着。
——完。”
灾难。
用琴酒那毫无起伏而冷腔冷调的低哑声调来读这段情感饱满,内容跌宕起伏的文字简直就是灾难。
哪怕基安蒂在听到这份报告文书的第一反应是震怒——但逐渐地,她也在琴酒这诡异的朗读中心平气和了起来。
太灾难了。
这根本就不像是人能写出的报告。
或者说——这个新人,他真的会写报告吗?
难不成他是个空有聪明人皮囊的文盲?
真是看走眼了。
基安蒂和科恩两个人一个包着满头纱布,一个一瘸一拐地方走出琴酒办公室,那被她定义为“白痴”的新人就满面微笑地主动寻了张没人坐的椅子搬到空调底下,跟团非牛顿液体似的直接瘫下了。
比起那两位负伤严重的前辈,他实在是干净得过分,光是衣衫整洁不说,就连脸蛋还白皙着,好似没从那荒漠里走了一遭。
还在批行动组那堆由乱七八糟所构成的报告的琴酒冷冷抬眼,却没想直接与那人对视上了,到嘴的话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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