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临安一中的百年梧桐仍郁郁葱葱,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青石板路上投下大小不一的光斑。
高一新生报到日,校门口挤满了穿着便服的学生和家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热腾腾的躁动。
杨鸿昱到得很早。
不是因为他积极,而是他刚搬回来没几天,暂时没有别的去处。
他现在只能坐在高一三班教室里靠窗的位置上,手指不自觉地转着笔,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
他在想。
他在想林清昙会不会也在这个班。
初一那年秋天,他最后一次看到她的背影,是她背着书包从巷口走出去,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头也不回。
他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下午他没说那句话,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又想,不可能。
那句话是实话。
——她走了,他确实轻松了。
轻松到可以用全部的时间来学习,轻松到可以不用被一个叽叽喳喳的小跟班吵得头疼,轻松到没人会在他偷偷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突然冒出来说“你在想什么呀”。
可是轻松了三年。
他有时会觉得家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风穿过银杏树,哗啦哗啦,像以前她翻漫画书页的声音。
所以——
不,他没那么想她。
他只是习惯了。
习惯她不在。
习惯没有人在隔壁叽叽喳喳地喊“杨鸿昱——杨鸿昱——”。
那确实轻松多了。
想到这里,他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笔记本。
“诶,你听说了吗,三班的班主任好像是赵敏,就是那个特别喜欢读抒情文的。”
“赵老师啊,我妈说她是全年级最温柔的老师。”
前排两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说话。
杨鸿昱面无表情地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诶,你说今天会有帅哥吗?”其中一个女生压低声音。
杨鸿昱的笔顿了一下。
他想的是,林清昙那张清纯漂亮的脸要是搁这学校,大概会被人多看两眼,也会有很多追求者。
然后他又想,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教室渐渐坐满了人。
同学间三三两两聊着天,同桌互相报名字,整个教室闹哄哄的。
只有杨鸿昱那一小片区域是安静的。
他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再加上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太强了,谁都不敢搭话。
报到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分钟。
班主任赵老师站在讲台上,笑盈盈地看着花名册,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教室后门突然“砰”地被推开。
所有目光同时转向后门。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冲了进来,背上是简单的牛仔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袋豆浆,马尾辫因为跑得太猛在空中一甩一甩的,整个人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小松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连说了六个对不起,一溜烟跑到教室中间,问老师,“还有没有空位啊。”
赵老师还没来得及说话。
女生的目光扫过满座的教室,落在第三排靠窗那个唯一的空位上。
她的表情十分的微妙。
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有人轻笑了一声。
教室角落,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男生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怎么有人报到第一天就迟到的?”
可女生根本没在意这话。
她攥紧了豆浆袋,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朝那个空位走过去,拉出椅子,坐了下来。
杨鸿昱在她坐下的那一瞬间抬起眼。
她的马尾扫过他的手臂,有淡淡的花香。
她家是开花店的。
常年生活在鲜花堆里,导致她的身上总有似有若无的花香。
与她分离后,就再也没有闻到过这种香气,也没睡过一个好觉。
他请过调香师调制相似的香,近千种香料,近万种香气,没有一种是她身上的香。
再闻到熟悉的香气,他的心跳竟奇怪的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笔。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赵老师在讲台上用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名字:“我叫赵敏是你们的班主任。”
“同学们好。欢迎来到临安一中高一三班。”她的声音温柔有力,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大家先做个自我介绍吧,从第一组开始。”
教室前排的男生站起来:“大家好,我叫——”
与此同时,第六排靠窗的两个人,谁都没在听。
他们彼此之间隔了一本书的距离。
两个人的表情却是出奇的一样。
——表面冷静,各怀心事。
林清昙的豆浆袋在桌上,她一只手捏着吸管,始终没插进去。
杨鸿昱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心想,还是那么笨,插个吸管这么简单的小事都做不好。
赵老师的目光扫过来,正好落在他们这一桌:“第六排靠窗的两位同学,你们是认识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林清昙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嗯……不熟。”
前后两桌的同学都听到了,有人忍不住悄悄看过来,他们觉得女生答得痛快利落,有一种认识了很久才敢这么说的熟稔。
杨鸿昱沉默了三秒。
然后嗤笑一声。
“嗯。”他侧过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语气淡淡的,“确实不太熟。”
他咬字很轻,但尾音里掺了一点似是而非的嘲讽。
林清昙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插吸管。
豆浆吸上来一口。
不甜。
她把豆浆推到桌角,心想,早知道换一家。
*
第一天的流程很简单:报到、交资料、领校服、听班主任交代入学考试的注意事项。
林清昙全程低着头,假装在认真看手里的入学须知,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和杨鸿昱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同桌。
她知道他也在临安一中,妈妈暑假就跟她提起过,说“鸿昱转校回来了,以后就可以一起上学放学了”。
她以为不可能这么巧,会在同一个班。
更不可能成为同桌。
因为——
林清昙偷偷看了他一眼。
杨鸿昱正垂着眼看笔记本,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他握笔的手指瘦长笔直,指甲修得整齐,写字的时候拇指指节微微凸起,说不出来的性感。
他还是跟三年前一样,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林清昙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耳尖热了一下。
等等,她在想什么?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她在初一那年跟他闹翻了。
他不辞而别。
跟着他爸去了大城市发展。
那之后她就没了他的消息。
有时候沈奶奶在家门口遇见她放学回来,会叫她进屋吃点心,她总是笑着说“奶奶我作业还没写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回家。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在躲什么。
大概是怕。
怕熟悉的房子里见不到熟悉的身影。
也怕想起离别前的不愉快。
杨鸿昱你好大的胆子。
不声不响的离开。
悄无声息的回来。
想到这里,林清昙把豆浆袋往桌上一搁,决定想点别的。
入学须知发完,赵老师又把接下来的安排念了一遍,声音温温柔柔,却又格外有威慑力,把一屋子躁动不安的新生都镇住了。
最后她说:“各位同学可以先回去了,明天早上七点半到校,开年级大会。”
林清昙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拿起豆浆和书包就要往门口冲。
一只修长的手按住了她的书包带子。
她僵住了,他要说他不辞而别的事吗?要向她道歉吗?她该原谅他吗?
安静几秒。
两人同时开口。
“你鞋带松了。”
“我原谅你了。”
“……”
安静。
还是安静。
杨鸿昱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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