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洛阳到长安,车马缓行要将近十日。待一切都安排妥当,郑氏千里迢迢,今日总算要进府了。
诰命夫人出行,排场总跟以前不同。车马簇新,颇为神气,不过在长安城这一砖头下去就能拍死一个七品官的地方,还是有些不大起眼。
崔皎一大早便派了人去外边守着,何时见着郑氏的车马了,再回来给她报信。
她干不出那种在太阳底下苦苦等着的傻事,等郑氏要到了,有人通传,她才掐着时间到了大门口。
等了一炷香,不见人,崔皎轻吸一口气,提醒自己不能这么没耐心。
两炷香。
三炷香——
崔皎终于等不下去了,吩咐小厮:“再去街头看看老夫人的马车到哪儿了,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也真是够巧的,前脚小厮刚动身,后脚马车便到了。
众人默默交换了个眼神。
谢府后宅清静,他们平日里身边也没什么是是非非,可不代表这些奴才丫鬟是个傻的,谁还看不出这是有意为之?
那么短一段路,磨磨蹭蹭,就是为了让崔皎好等。
都是些小伎俩,崔皎也不计较,脸上照样笑盈盈的。
她有意穿得低调些,一身浅青。可打扮得越淡,反倒越衬出那张美人面的艳。
瞧再多遍,郑氏也始终不喜,神色淡了淡。
崔皎装作没看见,走上前来:“娘路上辛苦了。”
她没有半分恼意,倒让郑氏意外。
崔皎从前可是藏不住一点脾气,一点就炸。若故意晾她一会儿,她怕不是得把屋顶都掀了,要挑明了理论个高下。
没想到如今这般有长进。
这想法也只是在心头掠过,郑氏并未对崔皎改观,也不准备给多少好脸色。
见崔皎凑上来要扶她,她便准备不动声色地避开。
但下一刻,郑氏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崔皎只是做做样子,虚虚抬了下手,做了个搀扶她的假动作,还没捧到她,便把手又收起来。
“还不快来扶着老夫人。”崔皎扭头唤了声丫鬟,又充满歉意地看着她,“我笨手笨脚的,就不来添乱了。”
一时间,准备的软钉子都没处放,郑氏面色微微一僵。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一贯的表情:“舟车劳顿,我这把老骨头也累着了,先去歇一歇吧。”
崔皎体贴地送她到静和院。
一路上,郑氏没出声,她的贴身丫鬟芸香却忍不住了,开口质问道:“老夫人从前不是住沁芳院的吗,怎么换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走这么远还没到?”
正好要到静和院了,丹桂一指不远处的小佛堂:“这是哪里的话?听说老夫人如今有礼佛的习惯,咱们娘子可是特地选在这儿,就是为了让老夫人方便些。”
芸香:“在哪儿礼佛不是礼佛,怎么非得——”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丹桂怼回去了:
“为着老夫人,咱们娘子前几日还专门去大荐福寺请了金身塑的佛像。”
虽是崔皎早就想好的话术,可她也没想到,丹桂会说得这么义正词严:
“开光的高僧特地说了,请了像,便不得有丝毫怠慢,要放在风水宝地好生供养,这地方藏风纳水,是十成十礼佛的宝地,整个谢府的钟秀灵气集于一处,怎么可能跟你说的,在哪儿都一样?”
崔皎去请的像,高僧到底说了什么,还不是她说了算。
总不可能真跑去大荐福寺求证吧?那是佛家清净地,连宫里头的娘娘进去都是低眉顺眼、恭敬虔诚的,得一句箴言便如获至宝,平头百姓更是没有放肆的资格。
这番安排滴水不漏。若郑氏没意见,大荐福寺亲自开光的佛像难得,便当是崔皎的一点孝心。若有意见,崔皎也不介意送个哑巴亏给她吃。
芸香气坏了,却又无法反驳,面上险些挂不住。
郑氏却没说什么,拍了拍她的手,平和道:“我也没什么心思在外头折腾,安置在佛堂旁边挺好的。”
等郑氏歇下,崔皎也折返回了厢房里。
丹桂道:“奴婢瞧着老夫人带了不少下人呢,都安置着吗?”
身子不好,还有了诰命,需要多些人伺候也正常。崔皎不会真为难她:“按照规矩办就行了。”
丹桂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凑过去,低声道:“娘子别怪奴婢多心,但奴婢觉得,老夫人说不定心里还在打什么如意算盘呢。”
“她要是真消停了,身边怎么会有个多嘴的丫鬟?”
崔皎可不想花心思揣度郑氏的心思,但见丹桂一脸严肃,她应道:“那你多个心眼。”
她只是这么一说,也没去想,转头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不一会儿,御史台便递了口信回来,谢珏夜里要么不回来,要么很晚才回,会歇在书房。
郑氏得了消息,干脆把午膳跟晚膳都推了。
崔皎早就给她准备了小厨房熬药膳,闻言,便让小厨房的人将膳食送到静和院去。
一切风平浪静,但这样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次日,用过午膳,崔皎回房打了个盹儿。
还没睡熟,就被丹桂吵醒了:“娘子!娘子!”
崔皎可很少听见她语气这么又气又急。
她揉了揉眼睛,还有些惫懒,不想起来,出声也带着很重的鼻音:“……怎么了?”
“要是没事,奴婢也不会打扰您的,您先起来吧。”
丹桂扶着她坐起来:“人已经被我带到院子里头了。”
崔皎懵了:“什么人?”
“就是昨日娘子安置的那一批人里的丫鬟。”
“奴婢原是准备出门去取您裁的新衣裳,小五忽然来通风报信,说有个不认识的丫鬟,在静和院的小厨房取了食盒,要去御史台给大人送汤。”
母亲怜惜孩子,想要多加照拂,听着好像也并无大错。
但当崔皎推开门,瞧见了那送汤的丫鬟,便知道丹桂为什么一副急火攻心的样子。
那女子被两个小厮看着,跪在地上,低垂着脑袋,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
光瞧那双搭在身前的手,没有半点茧子,修长白嫩,便一点都不像是做粗活的丫鬟。
丹桂:“还没问你叫什么呢,抬起脸来。”
“奴婢唤听雨。”
听雨缓缓抬起脸,露出一张楚楚动人的脸庞。
这样的姿色,怎么可能是一个普通的丫鬟?
老夫人就算年纪大了,眼睛应当也没有问题吧。
丹桂一瞧就觉得不对,当即把人带到了自家娘子面前。
崔皎:“你先起来吧。”
听雨迟疑了一阵,才缓缓起身。
丹桂问:“你是哪里人?”
“原先是……长安人士,后来家中变故,辗转去了扬州。”
“那又怎么到洛阳的?”
“老夫人买下了奴婢。”
几句话之间,真相昭然若揭。
丹桂:“娘子!奴婢就说吧——”
她在崔皎耳边低声道:“这肯定是从人牙子那里挑的瘦马,准备借着送汤的名义,到大人面前露脸呢!”
郑氏叫这样的人去送汤,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从洛阳来的那批丫鬟,崔皎还没瞧过,不知道有几个像听雨一样的姑娘。
谢珏向来洁身自好,听说成亲之前,他就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清冷寡欲,婚后更不说了,连通房妾室的影子都没有。
崔皎从没想过后宅会添人,也没想过,郑氏会打上了这样的主意。
这是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为了膈应她无所不用其极了?
敢情在洛阳养病这一两年,她没记挂着郑氏,郑氏倒是记挂着她的,还琢磨着怎么回来给她添个姊妹是吧。
崔皎轻咬下唇。
听雨察言观色,脸色瞬间苍白,语调也有些紧张:“夫、夫人,奴婢……”
她咽了口唾沫,埋下脸,肩膀有些打颤:“奴婢只是奉命行事,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还请夫人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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