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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错认

姜岁岁一时有些怔怔。

她原以为他已经离开了。毕竟昨夜他将她送回姜府,已算是仁至义尽。

却不想,去请大夫的人竟也是他。

听见动静,裴时川侧目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轻颔首。

随着他转身,姜岁岁的目光顺势落在他手上,一眼便瞧见了自己的香囊。

素白色小小的一个,被他握在手中,和他满身杀伐决断的气质格格不入。

香囊虽不算什么私密之物,却也是贴身的物件,攥在他手里,让姜岁岁莫名有一丝赧然。

“这香囊,为何会在小叔这里?”

话出口后,姜岁岁才觉不妥。

昨夜她与裴时川共乘一马,又被他一路护送回来。这香囊原本一直系在腰间,想来是那时不慎勾落了。

想至此,她一时耳根微热,指尖收紧。

裴时川瞧见她这点不自在,唇边掠过一丝凉凉的笑:“姜姑娘放心,我还不至于偷拿小姑娘的东西。”

他放开那香囊,拾着穗绳在手中轻晃了下。

姜岁岁一时有些哑然,眼下却也无心计较,只自他手中接过香囊。

“多谢小叔,这是我母亲为我做的,若是遗失了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收拢香囊,福了福身后回望了内室的方向一眼,再度道,“今日之事……也要多谢小叔了。”

她这一礼原行得很规矩,可身子才刚弯下去,却不易察觉地轻晃了下。

本柔和的声线,此刻听上去亦有几分哑。

一张苍白的脸上眼角和鼻尖上透着晶莹的微红,眼下尚有未散的泪意。

瞧着倒有些可怜。

裴时川目光微顿,周身的冷硬淡下去些,他唇线轻抿,道:“姜裴两家交好,你不必客气。”

良久没瞧见人的徐氏却有些急切,在内室连声呼喊道:“岁岁,快请人家进来!”

姜岁岁怔了下,随机抬眸看向裴时川,却也有些不知从何解释好,只得硬着头皮道:“我母亲很是感谢小叔,故而想见见您。因得日前……”

她话到嘴边,莫名有些说不出口,半晌只道:“我母亲大约是错认了小叔,您莫见怪。”

裴时川目光落在她耳尖那点可疑的红上,大约也猜出是个什么情形,心中一时觉得有趣,唇边不自觉勾起些笑意,挑眉问:“错认?”

姜岁岁声音越发低敛:“母亲以为,请大夫来的是谢家公子……”

她又抬头看向裴时川,续道:“母亲才醒,身子又虚,我原该同她解释清楚。只是她方才听了赵大夫的话,便以为是谢家公子在外候着。若我此刻说不是,只怕她又要多思。”

她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

“只劳烦小叔进去一趟,不必多说什么。待母亲精神好些,我自会向她解释。”

姜岁岁低头,手指蜷缩地绞着。

她知这请求荒唐,更知裴时川本就不是个好说话的人。若换作旁人,大约早已觉得她得寸进尺。

可内室里母亲还病着,如今已经经不起半点惊忧。她更不想在这种时刻还让母亲为她忧心。

裴时川目光垂在她身上,目色让人瞧不出情绪,只简道:“那我进去拜见就是。”

似是没想到他会如此爽利地应下,姜岁岁一时有些意外,但母亲在内室中催得厉害,她默了片刻后只能将他往内室中引。

裴时川随着姜岁岁入内,于进门处站定,行礼道:“姜夫人安好。”

徐氏于内室中远远地看不大清楚,只觉得那男子身形分外高大。

虽多少有些于礼不合,她心底却也想瞧瞧这谢驰到底是个何模样,故而连声道:“好孩子,别外道,进来说话。”

裴时川迟疑了片刻,在徐氏的几声催促下,最终还是行进了几步,在帘外站定。

徐氏隔着纱帘将他瞧了大概,却是怔了一怔。

眼前青年瞧着年岁不过二十出头,却分外沉稳,气度超然,周身更是有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气势。

不像传闻中那般怯弱温吞,更不像是个无主见的软性子。

徐氏忍不住心下生疑。

这样的人,会被京中传作平庸?

怎么可能?

姜岁岁轻声开口提醒:“母亲。”

徐氏回过神来,带着歉意虚弱开口道:“是谢公子替我请的大夫吧?今日之事多有麻烦,真是过意不去,是我们姜家失礼了。”

裴时川神色未变,静了一瞬后低声道:“夫人言重。”

徐氏并未察觉异样。

只是看着帘外那道模糊的身影,越发觉得这位谢家公子并不似旁人口中那般寻常。方才赵大夫说是被人一路骑马带来,她原还担心对方是个行事莽撞的性子,可如今看来,却是个稳重周全的人。

“我本不该在这时候见客。”徐氏轻咳了两声,姜岁岁忙上前替她顺气,却被她轻轻握住手。

徐氏看了姜岁岁一眼,目光柔软又怜惜。

“只是我这身子,我自己心里知道。好一日坏一日,终究不过是拖着罢了。”

“母亲,”姜岁岁低声打断她,蹙眉道,“赵大夫说了,您只要好好静养,会好起来的。”

徐氏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傻孩子。”

她再抬眼看向裴时川时,声音里带了些郑重。

“谢公子,岁岁这孩子自幼被我和她父亲护得太过。她看着柔顺,其实性子最倔,若日后她有失礼不周之处,还望你多担待些。”

姜岁岁神色有些僵硬,张了张口道:“母亲,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徐氏却像是没有听见。

她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这样一点精神,心里这压了许久的话便再忍不住。

“姜家如今门庭冷落,她父亲也去了,我这个做母亲的又不中用,不能再替她撑多久。她这些日子为了我,为了姜府,已受了许多委屈。”

说到这里,徐氏声音微微发哑。

“我旁的都不求,只求将来有个人能敬她、护她。”

这般语气,是意在托付了。

“母亲。”姜岁岁喉间发紧,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裴时川立在帘外,目光落在她们母女二人交握的手上。

坐在床榻边上的女子背影纤细而柔弱,同日前纵火燃群青、青槐坡驾马逃生以及方才持刀向人的模样全然不同。

裴时川想起她每每和自己说话时极尽耐心又嗓音低柔的模样,身体抱病不假,却好似也惯会以柔弱示人。

然而,听得姜家夫人这一番话他忽然意识到,她本也应该被人捧在掌心之中长大,却不得不因为这些变故生出坚硬的骨头,又将柔弱来充当对付倾塌的世事的武器。

帘内,徐氏轻喘了几息,仍望着他。

“谢公子,我今日说这些,许是唐突了。可我一个将死之人,顾不得那样多规矩。我只问你一句。”

屋中静下来,裴时川无声听着。

徐氏缓缓道:“若岁岁将来当真入你谢家,你可愿好生待她?”

姜岁岁心口一跳,几乎立刻开口:“母亲,此事尚未定下,您别——”

“岁岁,我问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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