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正唱着一曲《麻姑献寿》,锣鼓一阵密过一阵。
温妤的头胀得发紧,余光恍惚瞥见纪清禾,正同闺中小姐妹说着些什么,打着小扇的手上带着一只玉镯。
那镯子很眼熟,温妤也有一个。
温妤张了张口,想要喊纪清禾的名字,舌头却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
似乎背了一枚重物,温妤竭力站起之时身子控制不住地一晃,被身旁边丫鬟稳稳接住。
这人不是春鸢。
春鸢哪儿去了?
众人吃吃喝喝,笑二小姐不胜酒力。
那丫鬟一声不吭,做着普通丫鬟该做的事,体贴地扶着主子离席。
无人能察觉到异样,除了温妤。
她无力自辨,任由丫鬟托扶。
出了宴席,午后热风扑面而来,一路送至后院的凉亭。
她被搁在凉亭的石座上,只觉小腹燥热难耐,咬牙强硬抬眸。
丫鬟已不知所踪。
环顾四周,一个男人的脸撞入眼帘。
温妤登时一身冷汗。
那男人穿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
脏污的脸上横着几道疤,正蹲在栏杆边,见温妤望向自己,他咧嘴笑了一下。
这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温妤见过这张脸,他是府中修剪花木的花匠,素日并不引人注目。
中药的晕眩和燥热从腹腔流向四肢百骸。
花匠阴测测地打量着她,搓搓手,蹲了下来。
“二小姐……”
他低低唤道,试探温妤的神智。
一股热烘烘的汗味混着土腥气扑面而来,指甲缝里的黑泥在日光下泛着油光。
他伸出手,捏住温妤的脚踝,将她往自己这边拖了一截。
温妤的后背在石板上生生磨过去,褙子布料被蹭得翻卷起来,露出内里月白色的中衣。
花匠将她碍事的裙摆往旁边一拨,食指和拇指拈住手腕,将她软垂的手臂拉起。
那神情龌龊猥琐,喜不自胜。
温妤凭借仅存的力气甩开他的手。
花匠蹙了下眉头,尚未动怒,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
隐隐传来一群莺莺燕燕有说有笑、欢声嬉闹的声响。
有人来了。
凉亭三面环水,栏杆外便是池塘,来往只有一条路可走。
唯一的出口也被往来的人给堵死了。
花匠显然知晓此事,抬头朝声源方向看了一眼,咧了咧嘴,将手伸向她腰间,动作更快解她衣带。
“二小姐,别白费力气了,这可是暖/情散,药性霸道,连男人都顶不住——”
“滚!”
温妤喉间挤出一声低吼,忽然抬手,拼尽全力将指节叩在石棱上。
“咚”的一声,手部的巨痛让她意识清醒些许。
借着这一瞬的力气,她从地上猛然翻起身,膝弯不偏不倚撞在石栏杆上,整个人往外一倾——
花匠蛮横攥住她的外衫,衣料滑脱掌心,温妤只着内搭翻越栏杆,失重感包裹全身时,深深吸了一口气。
水面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碎银。
“扑通”一声,水花炸开,温妤跌入碎银之中。
池水霎时将人吞没,从四面八方涌入七窍,冰冷刺骨,激得她浑身一颤。
周身的燥热被逼退三分,她总算恢复了点力气,脑中思绪清明几分。
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暖/情散、花匠、故意引来的女眷。
背后之人是想让所有人看到这一幕,让温妤名声尽毁。
谁这般恨她?恨到不惜用如此恶毒的手段来害她?
岸上的脚步声近了,温妤已悄然游至另一侧,避开众人的视线。
不成,她不能待在这里,她必须想办法上岸。
不知这群人会待多久,体内的药尚未排出,闭气太久亦会丧失力气,恐怕会溺死水中。
岸边有人。温妤在水下转身,当机立断往池子另一头潜游,逆着水流的方向前行。
池塘通着活水,进水口设在假山后,是一条窄窄的水道,平日里用竹栅拦着,竹栅上缠满了水草。
温妤摸到竹栅边缘,手指扒在竹条上用力一拽。
竹条在水里泡得发软,登时被她扯断。
她从豁口钻进,肩膀擦过断裂的竹茬,布帛撕裂的声音在水下闷闷作响。
左肩被划了一道,热辣辣地疼。
水道从纪府的后院一直通到外头,沿途连着好几户人家的池子和暗渠。
她在昏暗的水道中奋力前游,手掌摸着石壁一点点探进,光从头顶漏入水中,她迎着光源浮上去,换一口气又沉下。
每一次浮出水面,都能看见陌生的墙头、陌生的树冠与陌生的晾衣竿。
手臂越来越重,腿也越来越重,脚底的绣鞋不知何时被水冲走,脚趾踩在冰凉的淤泥里。
耳边的水声渐渐小了,岸上的人声早已消失,连戏台子的锣鼓点都听不见了,唯余她的喘息和水花拍打石壁的回声。
她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也不知道正游往何处。
股药性在烧了不知多久后渐渐退潮。
她没力气了,她必须停下来了。
前方有一片亮光,水面豁然开阔。
温妤从水底破竹而出,双手撑住岸边湿漉漉的石阶,膝行着爬了上去。
手臂与膝盖都在颤抖。她伏在石阶上喘了好一阵,才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抬眼茫然地望着周围。
这是一处陌生的院落。
高墙连绵巍峨,青砖黛瓦层层叠叠延向深处,整体规制恢弘肃穆。
仅凭肉眼看这户人家的装潢,便知比纪家奢华百倍,不知隶属哪家公侯勋贵。
朱红高墙绵延百丈,壁垒沉厚森严,飞檐翘角压着沉沉暮色。院中种着一棵松柏,古木参天,石阶宽阔平整,门楼巍峨庄重。石阶旁是一眼水井,水井上架着轱辘,井绳在风里轻轻晃荡。
此外,院中还晒着几匾药材,空气中浮着一丝清苦的草药味。
明明是暖风吹过,浑身湿透的温妤却被吹得一阵寒颤。
忽然一个声音从院墙另一头传来,闻之咋咋呼呼。
“主子,水里好像有条大鱼!”
温妤登时警铃大作,想要再次躲回水中藏身。
可就在这时,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树下懒洋洋传来。
“鱼?游到我院子里的鱼,难不成是成精了?”
*
乌靴稳稳停在她面前的青石板上。
温妤艰难抬起眼皮,日光从那人背后倾泻而下,他的轮廓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那人身形挺拔肩宽腰细,一身玄色衣袍,目光从高处落下,唇边的笑容颇为玩味。
“还真——是一条搁浅的小鱼。”
温妤张了张嘴,一瞬间如泄了气的皮球,浑身气力松懈。
有太多话想问,一瞬间挤到嗓子眼,又变成两道湍急的小河,从潭水一般的眼睛里奔涌而出。
“呜呜……”
在纪府被亲生父亲打、被人暗害下药、被拖进凉亭,她都都没有掉过一滴泪。
此刻见到他,却不知为何撑不住了。
眼眶通红,泪珠一颗接着一颗滚落。
凫水已经耗费温妤的全部体力。
因此她连哭都没了力气,只能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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