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定了。”皇帝笑容愈深。
席间一片哗然,炸开了锅一般嘈杂。众人窃窃私语,被这一出赐婚打得措手不及。
时茂眨了眨眼,长舒一口气望向温妤。却见她极速速行礼告退,竟有意回避他一般,转身离去。
是害羞吗?时茂歪了歪头。
今日之事还真是跌宕。
敲定时茂的姻缘大事,这场宴席不算白办。皇帝起驾前狠狠剜了一眼四皇子,待銮驾仪仗迤逦远去,宴席便进入闲趣时光。宾客可自由活动,赏花戏乐,风雅至极。
暮色低垂,宫人们将琉璃灯高悬回廊檐下,一簇一簇暖光映着满园盛放的牡丹,花影与灯影交织于燧路,分不清哪盏是花,哪朵是灯。
其余世家女心生忌惮,三三两两聚在远处窃窃私语,唯有袁姑娘一人前来道贺。
温妤礼貌道谢,转眼一个飞影扑过来。
是春鸢,她使劲晃着温妤的胳膊,又惊又喜:“小姐,你没瞅见,那群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方才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温妤按住她的手背,低声道:“宫闱内院,休得妄言。”
春鸢闻言凑到她耳边,小小的雀跃宛如笼子里的鸟儿往外钻。
“小姐,这不是在做梦吧?你掐我一下,我怕梦醒了,发现咱们还在红香院那个破屋子里……”
温妤没有掐她,将赢得的杏仁酥塞入她口中。御供的杏仁酥化在口中,又香又甜,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境。
主仆二人沿着回廊徐步向外,尚未迈出数步,便在尽头被拦。
孙嬷嬷站在廊柱旁,仿佛一朵压抑的乌云遮住澄澈的天空。
廊下琉璃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黑又长,像一条危险的巨蟒。她的双手交叠于腹部,面上似乎风雨欲来,哪里还有半分御前堆出的慈爱之情?
“二小姐。”孙嬷嬷往前逼了一步,“您如今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国公府也敢攀。老奴在御前那般周全是为了谁?您搬出世子来砸纪家的场子,可还记得自己姓什么?”
听着这番阴阳怪气的诘责,温妤反而嗤笑。
“嬷嬷,”她说,“夫人跟宋家定下婚约之时,何曾问过我的意见啊。”
孙嬷嬷瞳孔骤缩,脸颊陡然涨红。
在纪家侍奉二十余载,连虞芷待她都要礼让三分,府中小辈都由她一手教养,谁敢如此顶撞?
她猛地扬臂,粗糙厚实的宽掌直朝温妤的脸颊扇去。
在红香院被老鸨责打久了,温妤早练就一身本领。先前在纪家,她伤心欲绝乱了方寸才被纪崇掌掴,如今身形机敏决不肯再吃亏。
“嬷嬷难道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您仗势欺人责打主子吗?”
“你算什么东西!”
温妤侧身躲闪,突然踩到一块凸起,身体骤然失衡,跌入一方温暖宽厚的怀抱。
眼前的巴掌扇出残影,温妤下意识缩起身子,紧闭双眼抬手格挡。
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
春鸢死死环抱孙嬷嬷的身子。温妤身后之人一手圈住她的腰,一手高高举起,扣住孙嬷嬷的手腕:“宫禁重地,私行殴辱不合适吧?”
他顺着力道向前推了一把,孙嬷嬷踉跄退后两步,拨开春鸢的胳膊,攥紧自己被捏红的手腕,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时茂垂眸对怀中人道:“纪小姐,借一步说话。”
屏退众人,时茂状若无意。
“方才宴上叫你出来,为何装作不认识我?”
温妤倒是从容:“世子,我们应该认识吗?那您说说,我们如何相识?”
自然是在……
时茂动了动唇,却没出声。
着实是难以回答的问题。
静默片刻,时茂正色道:“我有一笔稳赚不赔的交易,想与小姐做。”
温妤挑眉,来了几分兴致:“愿闻其详。”
时茂摊开自己的条件:“我查过你的底细,可以顺藤摸瓜查出你娘的去向。其次,与我成亲,可以隐瞒你失贞之事,我能给你靠山。事成之后,我会给你钱,放你离开。”
远处殿宇人声喧沸,热闹至极。
温妤没好气道:“世子大人,您要不要猜猜我为何失贞?”
时茂垂眸:“此事终究是我亏欠于你,彼时,我会多给你些金银良田,聊表歉意。”
钱?
钱多了好啊!
温妤仰头问道:“你为何要帮我?”
时茂抱臂,垂首盯着她的眼眸,认真答道:“就当是报答小姐的救命之恩。”
以及自己需要一个夫妻和睦的借口。
望着对方意味深长的眼神,温妤的脸微微泛起红云,脑海中不由自主回想起那个夜晚。他的掌心轻扣她的腰腹,灼热气息萦绕颈侧,衣袂相缠,肌肤相触。
宫宴的喧嚣从远处漫卷廊下,人声飘来时已变得朦胧模糊,暖黄的光晕将夜色晕得柔和,夜露凉凉沾在朱红廊柱之上。
灯火错落,世间仿佛只栖他们二人相守。
*
温妤睡死过去。
梦中出现了许多人的脸,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温妤抓不住任何人,最后她蹲在原地,孑然一身抱紧自己。
砰!
天色破晓,织云院院门便被粗暴踹开。
两个粗壮婆子闯入,一把掀开帐幔,粗暴地将温妤从床上拖拽起身。
温妤只穿一身月白中衣,在睡梦中被拖出被褥,后脑勺磕在床沿上,嗡的一声,眼前炸开一片白光,瞬间驱散睡意。
“你们做什么!”
无人回答她,一阵恶寒由腰窝蔓延至四肢百骸,情况比想象中还要严峻。
春鸢慌忙扑上去拉扯,被一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反手推倒在地。
双臂反剪身后,清晨的石板吸了一夜的寒凉,寒气从脚底板直往温妤身子钻。
纪家大院儿站满了人,廊下灯笼点了一排,昏红的光映着满院子黑压压的人影,像是阴兵压境。
纪崇负手立于正房廊檐下,脸色铁青。虞芷站在他身侧,随意披了一件披风,头发倒是梳得一丝不乱,显然是一早便得了消息,穿戴整齐了才出来看这场热闹。
温妤被婆子按跪在院心的青石板上,连件褙子都没来得及披,散发赤脚,身旁唯有孙嬷嬷一人,嬷嬷饱经风霜的脸此刻痛心疾首。
“老奴昨夜随二小姐入宫,不知二小姐使了什么法子,惹得陛下当场将她指给了宁远国公的世子。老奴想着咱们纪家与宋家的婚约是老太太做主定下的,便出言婉拒,谁知大小姐竟不念奴婢一片忠心,反倒当着当着众世家子弟的面儿与奴婢顶嘴,老奴实在为老爷夫人痛心——”
温妤冷冷听着她颠倒黑白、搬弄是非。
“二小姐是纪家的嫡长女,老奴不过是个奴才,小姐嫌老奴多嘴,老奴不说什么。可小姐在御前那般作态,眼里哪有纪家?哪有老爷?”
不待温妤辩白,虞芷接过孙嬷嬷的话,语调悲悯:“老爷,妾身早就说过,妤儿在外头待得久了,规矩要慢慢教。只是妾身也没想到,在那种地方待得染尽了媚俗的习气。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宫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竟敢……”
纪清禾:“竟敢勾引世子!”
她歪着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温妤,居高临下,唇角的笑容再难压制。
晨风吹透了温妤单薄的中衣,她后背冷得发紧,脚底被碎石子划破的伤口黏着沙砾还在渗血,风吹过仿佛被针尖刺痛。
但身体上的痛,远不及心中苦楚。
纪清澜的声音似柳絮飘落般柔和:“父亲,二妹妹年纪轻,在外头吃了苦,总想给自己寻个好归宿,原也是无可厚非。只是宋家那边——庚帖已换,婚期在即,宋家的婚约怕是要落空。”
温妤在心底冷笑。
真是大厦倾颓群小分食,纪清澜到现在都不忘看她笑话分一杯羹。
纪清澜煽风点火骤然提起宋家的婚事,纪崇怒从心起弯腰捞起廊柱边的荆条,荆条有拇指粗壮,密密麻麻布满倒刺。
虞芷伸手要去拦,下一息,纪崇已提起荆条大步走去,“攀高枝?攀到国公府上去了?”
咻——啪!
荆条划过空气甩出一道猎响,刺入温妤后背皮肉,将她打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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