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落着细密的秋雨。
洗尽尘世的喧嚣,带走不安与焦灼,象征着丰收成长。
陆少渊端坐书院旁那间租来的小屋中。
“按理说考试前不该打扰公子。”对面的侍卫语调抱歉,拿起纸笔,“只是学子们一进考场便是好几日,有些事,尽早交代为上。”
前来接洽的这位侍卫,是四皇子身边那位寡言少语的侍卫长。穿一身寻常布衣,腰间没有挂刀,背了一只书箱,扮作来送考题的学官模样。
陆少渊垂眸拢了拢袖角:“无妨。”
他偏头望着檐下那串被秋雨打得叮咚作响的铁马,雨水从瓦楞间淌下来,在石阶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后山竹林被秋雨浸透,透出略显清苦的气息。
“那年我十三岁。”陆少渊道,“宁远国公府的二房夫妇被召进宫中赴宴,我随父亲在偏殿等候,那时我误入廊道,于廊柱看见几名内侍将他们架进偏殿隔壁的暖阁。”
他顿了顿,拿起案牍上的凉茶灌入口中,湿润咽喉。
“皇后身边的嬷嬷端了一碗药进去,二老爷不喝,便被按住肩膀捏着下巴往里灌。二夫人在一旁哭,被人捂住了嘴。那药灌下去没多久,两人开始抽搐,缩在地上,眼睛翻白,口吐白沫。”
他的面上划过一丝不忍。
饶是跟随四皇子多年、见惯肮脏之事的侍卫长,听到这里,亦微微蹙起眉头。
“嬷嬷又叫人取了铁铲。那铁铲是宫里冬天铲炭灰用的,又硬又重,卯足了劲儿,照着他们的头砸去,又红又白的东西飞溅……”
他的目光越过窗外的雨幕,像是穿过十几年的光阴,复又看见那间暖阁里的满地狼藉。
“那时我年纪小,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蹲在廊柱后抖若筛糠。归府后,我将此事告知祖母,祖母却将我的嘴捂住,不许我对外人提一个字。她说陆家斗不过皇后,能保住全族性命已是万幸,让我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带进坟里都不能再提。”
他语声渐低,嗓音微颤,“后来,陆家被抄。流放路上凄苦,我一直在想,倘若当年我向外透出半句,也许二房夫妇不至于疯成那般模样。可我不敢,谁都不敢。”
自始至终,侍卫长未曾言语,一丝不苟地在主簿上记录陆少渊的话,留下“沙沙”的纸声。
陆少渊年十三,误入廊道,内侍数人以二房架入邻侧暖阁。中宫嬷嬷携药入内扼颚强灌。药入不久,二人抽搐蜷地,取宫中铁铲猛击二人头颅。
事实大抵这些,旁边加了一些批注,例如“缘由未知”之类。
陆少渊深吸一口气,起身对侍卫长深深一揖:“是殿下的人到学堂找到了我,将我接回京畿应考。这份恩情,陆某铭记在心,永世不忘。”
侍卫长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托起,语调沉稳:“陆公子不必如此。殿下说了,你安心考试,便是对殿下最大的报答。”
讲到这里,侍卫长又补充道:“世子特地交代,准予陆默、虞夫人与世子夫人一同送考。”
书院里的人有些知道陆家曾经的过往,认识陆少渊,便会有许多闲言碎语。
若有人来送考,正好让众人都看清楚,陆公子并非伶仃一人,他也是有家人相伴的。
侍卫长看着陆少渊微震的瞳仁,将证词仔细收入怀中贴身的油布袋。
“安心考试。公子,保重。”
他背起书箱推门而去,布衣身影须臾没入了雨幕深处。
陆少渊立于窗边。
那道身影消失在书院后山的竹林小径尽头,唯留下秋雨将竹叶洗得翠绿欲滴。
陆少渊慢慢转过身,从书箱最底层摸出一只荷包。
那只荷包旧得早已褪了色。两片竹子绣得歪歪扭扭,叶片针脚稀稀拉拉,有几针还跳了线。
叶尖却一直固执地翘着,像送给他这个荷包的人一样。
*
“事情竟是如此……”
清晨天色未亮,国公世子时茂站在院中,手扶腰间佩刀,眼轮肌肉颤抖。
他的身旁,朔阳正恭敬禀告。
一直以来,国公府对二房夫妇突如其来的疯傻难以介怀。
有更大的手在暗中阻挠其查清此事,如今才知晓,幕后之人竟是皇后。
也只能是皇后。
她为了什么?为掩盖自己的罪行,还是帮助太子稳固地位?
突然,一只蹦蹦跳跳的身影似小鸟般划破秋日的瑰阳,颜色鲜活,映入眼帘。
迅速压下眼底蚀骨的恨意,时茂眉眼化作温和笑颜,和颜悦色询问道:“做什么去?”
“唔,世子。”温妤见了时茂,舍近求远跳到他面前,指指身后春鸢所挎的食盒,如实道,“我去送考。”
食盒备上了新鲜的的干粮与暖茶。
秋闱需在贡院号舍里连考几日,凡是考生,吃、住都在狭小的号舍内,不被允许出来,也不能回家,因此通常随身携带便捷的干粮。
此外,深秋天气寒凉,号舍四面漏风,冻得人手脚僵硬,写不了字。若有暖茶傍身,便不至于冻得发昏,手抖写不好文章。
“要见到陆公子了?”时茂微微歪头。
“嗯!”温妤嘴角咧开,眉飞色舞地点点头。
“好。”时茂温柔笑道,“我让人去拿些切好的姜丝,泡在茶中能驱寒,放进食盒一并送去给陆公子。”
“嗯!”温妤高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望着一主一仆离去的背影,阳朔忍不住小声嘀咕,“看夫人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见情郎呢……”
时茂目光横移在他的脸上,下一瞬,一个脚印踹在他的屁股上。
“滚去切姜丝去!把府里的姜全切了,不切完不准睡觉!”
“哎呦!”朔阳愁眉苦脸,揉着左屁股起身,嘟嘟囔囔好不有意见,“非得佯作不在意,郎君你就装吧,早晚媳妇跟人跑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朔阳一个激灵,闪身躲开时茂的第二脚,保住了自己的右屁股,忙不迭地飞奔出院,一溜烟不见了。
天还没亮透,沿街卖炊饼的摊贩便已支起了炉子,热气蒸腾着混着烤芝麻的焦香,飘了半条街。
“儿啊,夜里寒凉,别熬坏了身子,尽力就好,功名得失不强求。”
“干粮省着吃,别第一天就吃完,后面饿肚子可没人给你送饭。”
“尽力就行,真考砸了,大不了回家接着读书,家里还养得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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