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午后,日光稀薄,纪家大门只开了半扇。
门房小厮见纪清禾回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慌忙将另半扇门也推开。
虞芷从正厅里迎出来,脸上提前堆满笑容,在看清纪清禾的脸时,猛然僵住。
纪清禾的左脸颊上印着一片尚未褪尽的红肿,似是掌印叠着掌印,灵动的面容眼见着泛起青紫。
连帷帽都不曾佩戴,就这般自门外一路走入纪府,眼眶干涸,下唇结着一道血痂。
虞芷的笑颜从脸上剥落,攥住女儿的手臂,将她往后院厢房推去。
大门一关,纪清禾跪在虞芷面前,脸埋进膝间,“哇”地哭嚎出声。
她哭诉道:“他在外头养了人……”
虞芷眉头一挑,手有些颤抖。
“昨夜女儿尾随宋宏,见他穿越整条巷子,推门入最里头的院子。女儿就在后头站着,见一个女人出来迎他,院子里跑出个男孩,两三岁的模样,抱住他的腿喊他爹……”
虞芷的脸一点点褪尽血色,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你看清楚了?”
纪清禾咬牙,将衣领一扯,露出锁骨下方大片青紫,狰狞可怖。又戳着自己左颊上那片泛紫的掌印,声音终于有了颤意。
“我冲进去跟他对峙,他当着那个女人的面,打了我——娘,他养外室,还打了我的脸啊!您让我回府吧,我不回宋家了——”
虞芷攥着女儿的袖子,半晌没有说话。
她的眼眶也红了,掌心的帕子绞成一团。
她踟蹰道:“清禾,纪家如今……你爹的事还在刑部压着。吏部的调令没下来,修渠案若再被翻出,只怕连这宅子都保不住。宋家这桩亲事,纪家不能闹。你一闹,外头的人会怎么说?说你嫁过去不到三日便哭着回门?娘往后在京中还怎么替你说话?你先回去,等过些时日你爹的事定下来了,娘一定替你做主。”
“又等?”
纪清禾猛地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虞芷,眼神中既有惊愕,又有一丝悲凉:“太子的事娘也让我等,等到最后太子娶了纪清澜!这回娘又让我等,还得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将我打死,娘家人再来替女儿收尸吗?”
听闻这一番话,虞芷的脸僵了一瞬,没再接话。
她又何尝不知纪清禾的难处?婚姻的苦痛,她吃得只多不少。
她心疼女儿,可没办法,如今需要讨好宋家,纪家人只能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纪家罹难,虞芷好声好气哄骗纪清禾回到宋家。纪清禾只身一人独自归去,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纪府一眼。
回到宋府。
等待她的不是宋宏的安抚,而是宋夫人的责罚。
宋夫人连她的面都不曾召见,只差了个婆子传话:“夫人说,新妇不守本分,擅出府邸不成体统。罚跪一夜,抄十遍《女诫》。”
对于这个庶子的内务事,宋夫人一概不闻不问,只全了明面的规矩。
纪清禾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面前摊着一本《女诫》,深夜烛火闪烁,将书页上的字照得一塌糊涂。
宋宏后半夜姗姗归来,裹挟着秦楼楚馆的酒气,推门入内。
见妻子跪在地上抄书,宋宏只是靠在门框上笑。
讥讽地笑。
他摇摇晃晃走到她面前,弯腰伸手,猛然捏住她的下巴。
慌乱中,纸笔被带在地上,墨汁飞溅,室内一片冷冷靛蓝色,唯有蜡烛染出些微暖光。
纪清禾的脸被蛮力抬起,正对着烛火的照耀,冷汗划过苍白的面颊,宛如女鬼。
宋宏左右端详了片刻,淡然的眼神似乎在看向一件买回家才发现不太合用的物件。
他猛然松开手,满目吊儿郎当:“唉……你以为你是怎么嫁进宋家的?”
纪清禾跌落在地,双手颤抖,无助地拾取地上散乱的纸笔。
讥笑锐利地划穿耳膜,显得十分讽刺。
宋安的话在这房间空空荡荡,回声撞来撞去,最后落到纪清禾的耳中,像是索命的厉鬼。
“你真以为你娘是为了你?她是怕纪家倒了,靠你找个靠山。你也看到了,我外头有儿子。你嫁进来,只是为了给他挂个嫡母的名分。”
纪清禾尽量不去理他。
她没必要理一个疯子。
可那疯子用站不稳的身影嘲讽道:“你该不会以为我是真心爱你吧?”
墨汁污了宣纸,纪清禾闭了闭眼,感觉自己的人生也被脏东西毁了。
门在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纪清禾颓然跪在地上,慢慢抬起手,小心摸了摸自己左颊上那片泛紫的掌印。
这个位置的印记,让她回忆起温妤回门宴上,扇她的那记耳光。
想起温妤,纪清禾低低笑着。
“蠢货。”
她低声骂着自己。
受了温妤一巴掌,曾经的纪清禾哭得撕心裂肺,觉得那是此生最大的羞辱。
如今她跪在冰凉的地砖上,才知道那一巴掌打得真好。
那是在打醒她,而她到现在才醒。
自己真是蠢得挂相。
*
纪家落魄数月,终于等来一个秋风送进宅门的好消息。
秋闱放榜,贡院前的长街上挤满了看榜的人。春鸢得了温妤的吩咐,天没亮便拉着国公府的跑腿小厮抄了名次回来,人还没跑进院门,嗓子已先到了:“小姐!中了!两个都中了!”
“慢点儿,莫摔了。”
温妤一边说,一边从春鸢手里接过那张抄得歪歪扭扭的名次单,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
陆少渊的名字在第二十几名,二甲靠前,进翰林院做庶吉士绰绰有余。
她抿着唇笑,将那名字指给春鸢看,春鸢拍着手跳起来,像是中了一百钱。
温妤目光上移,移到最顶上那一行。
解元,纪琛。
唇角的笑意顿了一瞬。
太子的人来得比报喜的官差还快。不过两日,东宫便下了聘书,延请新科解元纪琛入东宫为幕僚。
纪家久违地张灯结彩起来,门庭若市,来往拜访的官员一口一个“后继有人”,与前阵子萧索的堂前判若两地。
虞芷特地前往道观,奉上一整捆粗香。
一捧香焰齐齐升腾,青烟滚滚漫过宗祠,她连连感叹:“感念神明垂怜,护佑吾儿科考顺遂,幸得解元之名!”
可惜了。
温妤怔怔盯着窗外,内心惋惜。
这样有真才实干的兄长,怎偏偏去了东宫呢?若是能做时茂的左膀右臂,该有多好。
裴敏似乎看透她内心所想,面无表情叮嘱:“纪家这阵子风头太盛。前有你父亲停职待勘,后有良娣东宫得宠,如今你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