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成功地将秦照钉在原地,山上的事不查清他是不会轻易翻篇的,在场四人都心知肚明。
“好,我不走。”他重新坐在床沿边,回握住她悬在半空中虚乏无力的手。
姜窈的这句话妙就妙在,待到漫漫长夜耗尽,麒麟卫就能将山上发生过的一切痕迹尽数抹去。
那些染红的树叶、草丛,狼藉的箭簇,所有的罪孽都被扫下山去。
自此,天虞峰依旧是天虞峰,秋风寨依旧是秋风寨。
姜窈昏昏沉沉,再度陷入睡眠。
青瓷香炉里飘出一缕安神香,软软地缠在她周围,自她醒来后便是侧卧,她想看着床榻边自己牵住的人,确认那双漂亮眼睛依旧柔和地注视着自己。乌发如云铺在枕上,均匀的鼻息轻轻洒在他被牵住的手背,带着若有还无的暖意。
夜里太静,静得能听清窗外榴花的私语,远处隐约的更鼓一遍一遍敲过,她睡得愈安稳,牵住他的手愈紧。这似乎是她的习惯,交叠的手掌侧枕在脸颊,舒服得轻轻蹭在他的小臂,秦照从端坐在床沿边,到被牵引拉扯着一点点向她靠近。沉沉的夜色里,他撑着头,从她的表情里去猜,猜在她的梦里游到了哪座亭台,踏过田垄几何,前面是是师父与同门,还是父母与阿姊。
露水凝在翠色的叶尖,疏忽滴落,他私心想,自己能不能也在她的梦里,陪她徜徉山水间,寄情花月下。叶尖上晶莹的珠儿,映出晨曦,终于滑下来。那种对他并无用处的安神香,好像迟迟地起了效用。
万物复苏的时刻,依旧有老鼠在角落里忙碌,
“山上的千面鬼,败了。”
“全部?”
“是,麒麟卫连夜处理了尸体,一个活口都没有。”
“两个人对上十几个千面鬼都没死,无根树的人现在这么废了?”
“其实…其实是三个人。咱们放跑做诱饵的谢小二,被…被那个小姑娘给救了。”
王世通拱手垂头,大气不敢喘,只听到站在窗边的人眯起眼睛看向外头日渐敞亮的天色,良久没有发话,突然在寂静中爆发出的笑声,将王世通吓得一激灵,腰弯得更低些,默默朝后挪了几步。
“罢了,我早料到,慧悟如此看重她那个小徒弟,怎么可能整整十五年什么都不教给他。只是可惜了世通你,恐怕只能背井离乡,躲一阵子了。”
“那无根树那边?”
“京中有人花十万两黄金要买萧承照的命,折这几个人算什么,他们后头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很多事咱们只要作壁上观,大燕朝的沉疴旧事已经足够他们几个应付了,安心做事罢。今日你便启程离开豫州,前往信州的文牒我已为你备好,到了信州自会有人接应你。”
“多谢主上,往后世通定当小心谨慎,绝对效忠主上,万死不辞。”
————
姜窈醒时,秦照一手被她牵住,一手枕着自己,伏在榻边,眼睫在眼下投出翅蝶翅般的影,伴着呼吸,轻轻颤动。经过一夜的修整,姜窈只觉得自己恢复如初,加上这次有惊无险找回了谢小二,自己心头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这一刻,窗外的日光披在他肩侧,实在诱人。
姜窈小心地抽回手,双手交叠,整个人趴过来自在地勾着脚,脑袋枕在手上,近距离欣赏着眼前这张脸。他始终没有醒过来,姜窈一手撑着脑袋,右手的手指试探着朝他的脸触碰,细腻的指尖沿着额前的碎发,描摹到眉毛,在睫毛处停留,顺势滑下,越过鼻梁、鼻尖,最后是唇。那是一抹浅浅的绯色,只是在白皙的肤色下,像是宣纸上洇开的朱砂,唇线又是细细勾过,上唇微微翘起一点弧度,下唇丰润些,恰恰承住了沉静面容下的一丝倦意。
门是在这时候被推开的,推门的是宁言秋,只是瞬间,霍雨将他从里面又拽了出来。不过为时已晚,姜窈只恨屋内没有个合适的地缝给她钻进去,一时间失去所有悠闲自得的意趣,被子蒙住脑袋,转向床榻内侧,闹出不小的动静。
宁言秋眼中也是惊恐,倒不是怕姜窈,他方才分明看见,秦照那只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拳。
他根本没睡着。
“霍大人,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去哪儿?”秦照的声音已经在身后响起,短短数字,音色沉沉,犹如玉磬轻叩绸缎,却令听者打了个寒颤。
“殿下,王世通死了。”霍雨这是抢先禀报正事,麒麟卫的手下还在处理城外的尸体,她须尽快赶回去,“他今日出城,麒麟卫跟在他身后,并无人攻击,他是自己行至半路,暴毙身亡,在他身上搜到了前往信州的文牒,不过印鉴是假的。”
“被毒死的?”
“是,至于是何毒物,尚需时间剖尸查验。”
“收拾东西,今日启程信州,不得有误。”
宁言秋眼瞅着秦照好像并不计较方才的打扰,插进来一句,
“那豫州的案子怎么办,咱们就这么走了?”
秦照的视线回到他身上,冷声问,
“我们出京是为了什么?”
“查匪患?”
“秋风寨有什么匪患。”
“他们确实不曾伤人,这打劫也没来得及就被抓了。”
“那留什么,还嫌窈窈在这里不够糟心?”说到里面的姜窈,秦照的声音轻了几分,手中拿着那份假文牒,信手仍在外头桌子上,一边转身回房,一边叮嘱道,
“霍大人,让韩守谦把秋风寨的人放了,麒麟卫原地待命,秋风寨下个月按照原计划截取上京的现银,麒麟卫负责排查背后之人,有情况报给我。”他顿了顿,继续道,“豫州缺粮的事继续跟进,暂不上报,出了问题我一力承担。”
霍雨领命而去,宁言秋也想要跟着一块儿开溜,又被叫住,
“你,留下跟我们一起走。”
“不用吧,王世通那条线我能帮你查,我现在就去……”
“王世通的事不用你,霍雨一个人就够了。你老老实实跟着我们去信州,路上再遇到千面鬼,你就负责杀人,没有千面鬼,你就负责赶车。”
屋门被合上,宁言秋只怪自己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
却说昨夜,宁言秋再一次上山,只为查证霍雨口中的下山路上情况复杂,这复杂二字从何论起。
月色从云雾之中透出,宁言秋才看到上山的小径上尸体横陈,都是些练家子,只是此刻遍地的人没有一个出气的。歪七竖八或在石阶上,或在草丛里,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血腥气,引得枝头的乌鸦外头嘎嘎作响,随时准备俯冲直下。血气并不是傍晚混战时所留,每一具尸体都在心口补了一刀,是麒麟卫善后的第一步。
这也就意味着,其实他们倒下的时候,身上并无刀剑伤痕,完全是赤手空拳被人打倒。
最近的一个仰面朝天,双臂垂坠,面目狰狞,眼珠暴起,外衫完好,胸口微塌,像是被什么软而重的东西按了一下;后头石缝边倒着一个身形更加魁梧的,右拳还紧紧攥着,左手里有从路外薅下来的树叶,料想当时情景应该是这人意欲冲拳反击,却不想险些跌落山崖,拉住他的人也是给予他致命一击的人,将他拉回来侧身躲过冲拳,顺势在他肋下抬肘一拂,这一拂便断了他三根肋骨。也是在这个位置,他寻到了路边两处不寻常的血迹,这里还有一个人,差一点落下山崖。
这所谓差一点的推断,便是在这血手印的大小上。这是一双孩童的手,是谢小二的手,他曾在此处跌落,挣扎着扒住路边,可想而知,一个哑童,连救命都喊不出来,该是怎样的绝望。
救他的人,解决了这满地的打手,解决了要将他推下去的大汉,最后,将他从陡峭的边沿拼命拉了上来。
再向前走几步,地上仍有铁莲子等暗器,深深插进土里,许多人都是在运功最为刚毅之时,被一种看似绵柔的力量截断了后路。可他也明白,这些招式虽能重伤倒地,却不足以让满地的人在痛苦中死去。伤筋断骨,仍有生机,他们的对手并不是要你死我活,她只是要为自己,为那个坠在崖边岌岌可危的孩子,谋一条生路。
他见满地狼藉在月光下,甚至希望当时还有第五个人出现,可是遍寻踪迹而不得。
除了谢小二,只有姜窈一个人在这里。
她并没有抛下任何人,她只是在躲避箭雨的开始就想到了,也许杀人者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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