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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二十七章

此时已是丑时,万籁俱寂。

驿馆外急促的拍门声拌着咿呀含混的嘶吼,硬生生在夜里扯出一条口子来,姜窈推开房门时正遇见秦照也准备下楼,他着一身深紫绸缎料,柔顺非常,只借着稀松的月华也能映照出上乘细腻的光泽。

两人对上视线并未多言,只是十分默契地相伴下楼来查看。

柜台后值守的小二刚掌了盏灯,眼底的疲倦不加掩饰,对于这扰人好梦的动静透出不耐,打了个哈欠,嘟囔了句,

“来了来了,别敲了,大半夜的叫魂呢……”

秦照两人站在下楼的阶前,姜窈正欲上前,却被拦下,秦照换手执剑,拦在她身前,本已经睡下的人自然没有束发,墨色长发披散在肩侧,随着伸手侧身的动作,长发沿着肩线倾斜而下,姜窈半个身子躲在后面,男人柔软的长发拂过她鼻尖,痒痒的,一样带着清香,她抬眸时长睫与发丝扫过,不由得多眨几次眼睛,带着探究的意图,她的脸颊几乎贴着男人温热的肩后,贪婪地汲取着缓释的体香,还不忘往前去瞧。

驿馆的木门已经不怎么新,小二将灯搁在地上,抬手去抽关门的横木,外头拍门的声音骤然停止,只不过还能听见那种咿咿呀呀的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门吱呀一声终于打开,小二正欲同那没礼貌的投宿者好好说道说道,眼皮一抬,腿一软,径直向后摔去,连带着碰倒了地上的灯罩,霎时间漆黑一片,只剩下小二一边向后爬一边嚎叫,

“鬼呀!”

姜窈扒着秦照的肩膀看去时,门外是个打赤脚的人,浑身上下破破烂烂,糟乱的头发,不安乱动的手指,加上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念咒般,这还不算什么,来往苦旅状若行乞者比比皆是,这看店的小二见得也不少。怪只怪他暗夜里带着个狰狞的面具,青面獠牙,怒目圆睁,任谁大半夜来开门,看到这张脸都得吓掉半条命去。

原来说的叫魂,正是叫得这倒霉小二的魂。

闹这么一出,姜窈也被吓了一跳,随之而来的是眼前纯粹的漆黑,秦照手掌附过来,遮在她的眼前,

“窈窈,别看。”

门口的人仿佛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在门外徘徊游荡,真真的是夜里一只孤魂野鬼。

“你别去。”姜窈听话地紧闭着眼睛,不忘死死牵住他的衣袖,不让他贸然上前。

“无妨,你等在原地,我只去把那小二扶起来。”

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她渐渐松开了自己,快步上前捞起地上脸色煞白的店家,脚步未停,径直飞身出剑,骇人的面具径直分作两半,落在地上,露出面具后的真容。

“是…是周家的傻子,周明非。”小二回过劲来,躲在角落里,这会儿颤巍巍出来说话。

“傻子?什么情况。”秦照的剑依然直抵在来人身前,现在看他确实没有正常人的恐惧之色,姜窈睁眼,也上前来。

“大…大侠,你先把剑收一收,他真是周明非,我们这镇上都认得他,你别给他弄伤了。”小二哆哆嗦嗦上前去牵那痴儿,领他跨进门槛,哄小孩似的轻声安抚道,

“来吧,来吧,慢点…你怎么下山来了?你就呆在这里,天亮了我叫你姊夫领你回去嗷。”

秦照闻声收剑于身后,依旧保持着警觉,观察着面前走向厅堂内的痴儿。

姜窈走到门外,将那个碎作两半的面具拾起来,秦照亦步亦趋,跟着她走回厅内。

那个唤作周明非的痴儿似乎一直在神游,这会儿也没再叫嚷,四人围坐桌前,就着一盏堪堪燃尽的灯,听那小二解释痴儿身世。

原来这痴儿本就是净明山赤霞镇人士,最初也不是痴傻的,只是有一年他阿姊出远门下落不明,他同他姊夫两个人寻了数年不得,只好为她在山上立了座衣冠冢。

弟弟日日上山陪伴亡姐,甚至于茶饭不思,抛下生计,终日在山上最终活得像个野人,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就成了如今这般疯疯癫癫的了。

“只是苦了那阎货郎,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看顾妻弟,一边还要维持生计,咱们镇上的人都是看在眼里,像今晚这种情况,咱们能帮的都尽量帮,至少天亮了寻人容易些。”小二说到这里,也是百感交集,叹了口气,转身回后厨拿了盘花生米给他,

“吃点吧,你爱吃的圆滚滚。”

“圆滚滚、圆滚滚……”那痴儿盯着盘中花生米,捻在手里,又滚在桌面上,口中不迭重复着,沾灰也不管,玩两颗吃一颗,旁若无人,当真带着孩童般的稚气。

姜窈小心地将两块面具拼合在一起,递过去,

“你的…面具。”

可面具终究是被却邪剑劈开,姜窈松手的瞬间,面具再度分作两半,原本专注于花生米的周明非看着碎裂的面具,突然发狂起来,惊恐地叫着,

“阿姊…不对,不是阿姊…不是……,着火…火…不对……”

他的情绪仿佛一瞬间被点燃,叫唤个不停,秦照蹙着眉,警惕地将窈窈护在身后,姜窈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勉强与他对话,

“你阿姊,是不是在山上,是不是要找阿姊……”

“阿姊,不见,不是阿姊……”

实在是说不通,周明非正要绕过桌子作势要来打姜窈,秦照一面抵挡,一面拉住姜窈,姜窈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不轻,惊慌失措下忙保证道,

“等天亮我给你把面具粘起来,保证和原来一样……”

许是闹累了,他停在半路,又安静下来,小二藏了面具又哄着他坐回去捣鼓那碟子花生米。

“两位多担待,多担待……”

————

姜窈这一夜睡得不太踏实,寻思着这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疯了,还喊什么着火了、不见了,她放心不下,想着天亮之后跟着小二一起去州府送人。

辰时一过,姜窈收拾行囊出门,看着桌案上那两半面具,面色凝重地合上房门,走出驿馆,却见秦照已经等在门口,姜窈弯腰埋头,似乎在地上寻找着什么。

“窈窈,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没有,我昨日不是答应周明非,要给他补好面具嘛,但是我看那面具还少了一块,就想着看看是不是掉在门口了。”

“怪我,昨夜是我冲动了,现在还要麻烦你想法子弥补。”

姜窈直起身,摇摇头,“这怎么能怪你,说实话他那个面具要是不掉下来,我怕是真以为遇见鬼了,晚上指不定要做噩梦。诶,阿照昨夜有没有见到其他面具碎片?”

“没有。”秦照答道,也俯下身来与她一起寻找,一边找一边问,

“那周明非已经疯疯癫癫,昨夜又险些伤你,你说替他补面具他都不一定能明白,说不定过一夜他早都忘记了……”

“答应他要给他补面具是我说的,他也许不明白,可我却明白,承诺既已出口,就没有违背的道理。”姜窈答得干脆,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她不在乎眼前的是熟人还是陌生人,也不管是心智成熟还是痴傻之人,她要做的只是兑现自己的诺言。

“在许诺这件事情上,他与阿照你是一样的,我答应你的事都会尽力做到,答应他的事便也没有敷衍了事的道理。”说这话时,她已经凑近过来,拉着秦照的手踮起脚尖,笑着解释。

都言君子重诺,真正能够对于自己的承诺做到一视同仁者,却是少数。人生来就有三六九等,连带着他们所求之事也被分做三六九等,时间久了,若非今日一言点醒,秦照自问也难免俗。

“嗯,我们也出发去州府看一看他的状况吧,等到面具补好了也知道往哪里送。”秦照垂眸对上她的视线,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真诚炙热掺不得假,秦照下意识抿了抿唇,飞快移开视线掩饰自己的紧张。

今日信州府也是分外热闹,货郎走街串巷,不知归期,镇上的乡亲们轮流来州府公廨帮忙看着周明非,只等货郎上门领人。

姜窈与秦照被拦在外围,里面的情况看不真切,秦照的个子在人群中想要看清堂上众人倒是不难,只是窈窈几乎被埋在人群里,牵着秦照,一跳一跳地左右张望。

“要不要上来,看得清楚?”秦照扭头看她,瞧她连蹦带跳了一炷香的时间,就算是精力再旺盛的兔子都该累了,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示意她可以坐在自己的肩头。

这边正在犹豫,忽听身后一道男声响起,

“窈窈?真是你,师傅准你下山了还是你自己偷跑出来的?”

姜窈身子一僵,听到熟悉的声音,又听到问她是不是偷溜出来,下意识就紧张起来,转过身确信真的是师兄,便作撒欢的兔子般朝那人奔去,只余下身后的秦照欲语还休,看着空落落的手愣在原地。

那男子较秦照年长不少,一手牵着头瘦骡子,一手稳稳接住飞扑过来的姑娘,只听她腻腻地唤了他一声,

“大师兄!你终于回来了,年节都没回来,可想死我了。”

“真不是偷跑出来的?大师兄可再扛不住师父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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