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陆镜柏的影子映入门内,被无限拉长,远远地有一片阴影笼在姜窈的躯体之上。
“窈窈,窈窈,时辰到了,别跟师兄使小性子……”
他原先在门外,唤了她数声,却始终没有回音。
为医者,望闻问切,只一眼,他便看到姜窈惨白的脸色,心头猛地一揪,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意外总在瞬息之间,他似乎明白了她落在自己肩头的眼泪。
明明已经说开,明明一切都恢复如常,明明她还是她,只不过分别的转瞬,便没了气息。
陆镜柏脚下一软,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感知到生机的流逝,他不可置信地以手撑地,一点一点靠近那座森然的牢笼。
探息、把脉,甚至是施针封穴,躺着的人始终无动于衷,
“窈窈!”他纵有再高的天赋,也不可能救活一个气息全无的死人,医术用尽,便只剩哭嚎。
生死之事于医者常有,最痛的却是生死之别发生在自己珍视之人的身上,自己却无能为力。
敞开的屋门卷起桌案上堪堪干涸的墨迹,落在他脚边,
【参商亦随乾坤转,何人长作少年身?青鸟往来度三危,不付商山付义山。】
姜窈的手掌仍旧裹着伤,短短两联,字迹虚浮,算不得雅观,陆镜柏颠来倒去地读,翻来覆去地看,留给他的最后一点规劝。
总是天际的星斗亦难永恒,更何况人生短短数十年,生老病死不过弹指一挥,又何必囚于过往?传说青鸟度三危之山,为王母送信,若师兄能重拾本心,窈窈愿以身饲神鸟,请上天宽恕,引他回正途。
“窈窈,你还是那么天真。”陆镜柏攥住信纸的手一用力,原本平整的部分立刻带上挥之不去的印痕,“师兄的罪,根本不值得你填命。”
“说到底,我只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说到底,你就算是死,都不肯选择我……为什么,凭什么,所爱之人求不得,所恋之物尽负我,兜兜转转,终是难逢其时。”
他期待的婚礼成了一场独角戏,牵起姜窈冰凉的手,他不明白,早上亲手调配的软禁散,只是不想她逃开,餐食、清水,没有一样出错,她却还是离开,他真的已经不能再照顾好她了吗?
渐沉的暮色,渐远的吉时,映出当下的窘境,他已经不再急切地寻找师妹身死的缘由。
他也在牢笼。
开始回忆命运分叉的起点,父亲在大殿之上触柱而亡,本也应是文臣死谏的佳话,可是陛下却说,他身无谏议之职,殿上冲撞僭越之余,更是藐视皇权君威,言辞句句忤逆上意,战前动摇军心,非议皇后,是罪有应得,是罪该万死。满殿同僚皆冷眼,他血溅三尺,再不是当初那个风光无限、前途无量的新科士子。
父亲离家前,或许已经知晓风雨欲来,却始终一意孤行,只听他说,孟广平的死,是大燕之耻。陆镜柏不明白,也不敢相信,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天,却成了他与母亲噩梦的开始。
陆蕴山死后,孤儿寡母的日子本就不好过,加上陆大人死时,未得圣上一丝一毫的惋惜,更别提抚恤,就此陆家在京中勋贵之中查无此人,本就是了依靠,偏那些虎视眈眈的叔伯费尽心机,将陆蕴山积攒的最后一点积蓄瓜分殆尽,美其名曰会照顾他们母子,却将他二人逐出宅邸,流落街头。
母亲贴补家用,积劳成疾,久病难医,却依旧要他读书,将来继续求功名。陆镜柏与母亲置气,父亲就是死于功名,为何还要他也去求?他恨父亲,一心想为朋友争取点什么,却从没有为他们母女想过后路。
一年之后,霍老将军果在边关大败敌军,军中士气大涨,世人皆称这一场胜利是为孟家雪恨,却无人记起有这么一个人也为孟家而死。也是这一年,朝中文武之争愈演愈烈,借着这一场大胜,彻底击垮他们母子的,是近乎大清洗般的琼章之祸,武将专擅的那几年,朝中文臣人人自危,浩劫之中,下位者就成了挡箭牌,而比下位者更好用的棋子,是已死之人。
矛头再一次指向陆家,那些争抢过他们母子田产家财的人几乎都未能幸免,她们母女在乱流之中艰难维生,直到官府查抄了陆家家宅,连带着他们居住的破屋也一并被收回。
他再一次流落街头,而这一年冬,母亲终究没有扛过去。
他恨翻脸无情的陆家人,也恨频频来犯的辽人,最恨这个吃人的朝廷。
是陆家背弃了他,是大燕背弃了他,如果这世道并不尽如人意,那就应该翻过来,他没想过未来坐在最高处的人是谁,他只想毁灭眼前。
上山之后,他还是恨,恨父亲冲动莽撞,让他寄人篱下,恨父亲自私的正义,让他的命运就此一落千丈。
若父亲依旧在朝为官,他们一家便可在京中平顺度日,他会遇见姜家小姐姜窈,与她相看门楣,结秦晋之好。就是这一念之差,他变成了一个孤儿,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庶人。
若有门当户对,他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若是门当户对,他岂会在面对秦照时束手无策?
对,这一切都只是他命不好而已。若非命运捉弄,以他的天赋,以他的出身,姜窈或许早已是他的妻。
他想着,自己崎岖的命运,最开始也只是偏差了一点点,就是偏差的一点点,却指引他走上了南辕北辙的未来。
————
暮鼓敲响,楚大人领着一群人依约上山,按照他们合作的约定,只要交接过最后一批药剂,今日之后,他们的交易就算达成,此后再不相干。
他并非不知与虎谋皮的反复,可他坚信自己手里有足够的筹码。
“陆公子,我今日上山,正是讨要一杯喜酒。”
宁听潮口中的那位楚大人,行至阶下,高声唤他出来相迎。
大战在此刻一触即发。
原本楚大人手底下的这群人,盘算着足够他们师兄妹做对亡命鸳鸯,只可惜未待动手,身后便有冷箭袭来。
“陆镜柏,你暗算我?!”
阶下的人冷不丁被身后这一箭唬住,人群开始骚乱,那人气急败坏地指着高处的人骂道。
陆镜柏警惕地扫视周围,终作隔岸观火,借刀杀人,也是他常用的手段,既然背了骂名,倒不如让他们斗上一斗。
见他毫不留情地退回屋内,紧闭房门,楚大人还想追上来,此刻漫天的箭雨袭来,打乱了他征讨的计划。
“走,快走!”阶下之人的吼叫在夜幕之中响彻徘徊。
房门之外是混乱嘈杂的喊打喊杀,屋内却是另一重天地。
陆镜柏合上门回神,长剑便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你对窈窈做了什么!”那声音似乎怒不可遏,“这难道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照顾?”
任由刀剑抵在颈间,陆镜柏只望向囚笼之中的人,眼底只剩一片淡漠,
“她想劝我回头,”痛到极致的时刻,嘴角浮现的却是自嘲的笑意,“哼,回头…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还相信我能回头。”
“你的命运会走向何处我毫不关心,窈窈已是我妻,今日,我会带她走。”
秦照背手负剑,踏进那座分隔他们的禁地,窈窈无知无觉,身体微凉,在他看来只是沉沉睡去。
陆镜柏在牢笼之外静静看着,看着他们重逢,看着他们相拥,姜窈在他怀里,似乎真的更好一些。
秦照抱起她向外走,陆镜柏下意识还想拦住,
“你们不能走,你要带她去哪里?”
“陆镜柏,你打开门看看,看看今日的下场。你究竟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时至今日,你还是不肯放过她吗?”
一支箭蓦然刺入门内,秦照抱着妻子,意欲侧身却又躲闪不及,危急关头,突然被人一把推开去,箭矢正中陆镜柏的左肩。
门外是麒麟卫蛰伏而出的围杀,门内秦照以背戗地,死死护住怀里的人。
他后知后觉,怀里的人不是被灌了什么昏迷的汤药,面色如生,却是已然没有了呼吸。
“窈窈,窈窈!”
依旧没有回音,他想不通,明明不过一日光景。
“陆镜柏!”他拾剑起身,“是你,是你害死了她。”
这样显而易见的真相在瞬间被戳破、放大,充斥着这里的每一块砖瓦,每一寸锁链。
陆镜柏似乎放弃了抵抗。
“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好啊,你杀了我,我自去陪她。”
“殿下!”屋门被撞破,霍雨闯进来,正遇见他挥剑下劈,“快走,千面鬼很快便要上山来,上面的人在拖延时间。”
却邪的剑锋停在半空,强遏制住心头的怒火,回身抱起姜窈,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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