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尽头,苏纾抱着文匣往前走,走到殿外时,正好看到沈青站在廊下。
他正站在廊下和内侍说话,见苏纾过来,便止了话头,向她行礼。
“苏校书。”
苏纾只好回礼:“王爷。”
沈清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文匣:“国子监今日为难你了?”
苏纾道:“没有。”
沈清看着她:“若给了,你不会抱着空文匣进宣政殿。”
这人看起来温和,怎么也这么会猜。
她只好道:“他们只是很有礼貌地不给东西。”
沈清轻轻点头:“那就是为难了。”
苏纾被他说得一噎。她原本还想把话说得圆一点,免得一会儿进殿显得自己像告状。可沈清这句话一落,倒像是直接替她把委屈说出来了。
“王爷怎么也在?”她赶紧换了话。
沈清道:“陛下召臣入宫议北境军务。”
说完,他看了一眼殿门。
苏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殿门半掩,隔着一道门,里面灯影很亮。
沈清收回视线:“今日国子监若拿旧例压你,你不必忍让。”
苏纾一顿:“王爷知道?”
“女官署调女学旧档,国子监不会轻易松口。”
“那王爷也知道,我参考了王府点籍旧式?”
“知道。”
苏纾立刻解释:“女官署有留档,礼部也知情,我不是私下用王府的东西。”
沈清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道:“我知道。”
他停了停,又说:“那东西本就不是私下给你的。你今日用它,也不是借王府之势。”
苏纾心里松了口气。
沈清继续道:“何况旧年空饷能追回,原也是你先看出的破绽。”
苏纾一下没接上话,她其实很想说,那都是原来的苏纾做的。
她现在站在这里,身上顶着原主的名字、差事、婚约,还有别人记得清清楚楚的旧功。
可那些事,她一件都没亲手做过。
沈清看苏纾神色有变,以为她被婚事上了压力,又说:“苏校书不必因为婚约避着王府旧例,公事就是公事。”
苏纾勉强笑了一下:“王爷分得很清。”
沈清道:“不分清,旁人会替你混在一起。王府可以帮你正名,也可能让你被议论。尤其你现在还在御前办差,多少双眼睛盯着。”
苏纾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文匣:“那日后若真要验档,王府那边——”
“走公事。”沈清接得很快。
苏纾抬眼看他。
沈清道:“王府不会私下递话,也不会让人拿婚约说事。你奉旨办差,便只按差事来。”
苏纾这回是真松了一口气。
“多谢王爷。”
沈清却没接这个谢。
他看着她,忽然问:“苏校书近来似乎不太愿意提从前。”
苏纾接不上号,只好笑笑糊弄过去。
沈清没有逼问,只道:“旧年王府之事,我记得。你若不愿提,我便不提。”
这人说话太周全了,周全到她连敷衍都不好敷衍。
她只能道:“不是不愿提。”
沈清看着她,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苏纾想了一下,换了句更稳妥的:“是旧事太多,我怕记错。”
沈清沉默了一下。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一点动静。
苏纾下意识往殿门看去。
那道半掩的窗后,有人影一晃。
很快,内侍从里面出来,垂手道:“陛下宣苏校书、镇北王入殿。”
沈清侧身,让她先行。
“苏校书,请。”
苏纾抱着文匣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听见沈清在身后低声道:“进去以后,你只管说国子监。”
苏纾脚步微顿。
沈清道:“旁的,我来分清。”
苏纾没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她刚踏进殿门,就看见秦临坐在御案后。
他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眼却不在折子上。
苏纾行完礼,接着把手里的缺件单交递给内侍。
秦临接过内侍奉上的缺件单,只看了两行,便把纸压在案上,慢悠悠地念道:“旧例无女官调阅先例。”
苏纾站在下头,莫名觉得这殿里凉嗖嗖的。
秦临抬眼:“苏校书,你今日去国子监,他们就是这么回你的?”
“回陛下,是。”
“只回了这个?”
苏纾想了想:“还给臣奉了茶。”
秦临看着她,等着她的下一句。
苏纾只好继续说:“茶是热的,档案却没有。”
沈清轻轻咳了一声。
秦临的视线从她身上移过去:“沈卿觉得呢?”
沈清道:“臣不掌学政,不敢妄议。”
秦临道:“方才在殿外,你不是同苏校书说了不少?”
沈清却答得很滴水不漏:“臣只说苏校书今日用王府旧式,并非借王府之势。”
秦临把那张缺件单往前一推。
“沈卿倒替她分得清。”
这句话落下来,殿里一时安静下来。
沈清垂手道:“正因有婚约,臣才该分清。苏校书奉旨办差,王府若不避嫌,反倒害她。”
苏纾还没来得及松气,就听秦临道:“王府倒想得周到。”
沈清没退:“臣只是守礼。”
苏纾赶紧开口:“陛下,国子监这张缺件单——”
秦临看向她:“苏校书急什么?”
苏纾:“臣不急。”
“那你手里的文匣怎么抱这么紧?”
苏纾低头一看,她两只手还真把文匣扣得紧紧的。
她默默松了松:“臣怕摔了。”
秦临像笑了一下:“朕还以为你怕朕问。”
苏纾立刻道:“臣问心无愧。”
“朕还没说问什么。”
苏纾闭嘴了。
沈清这时忽然看向御案:“陛下腕上有伤?”
苏纾整个人僵住。秦临今日袖口松,方才伸手取单时,腕骨旁边那一圈浅红牙印露了出来。
秦临没有遮,只把手腕往袖里收了半寸。
“小伤。”
沈清道:“陛下身系社稷,还是该传太医看一眼。”
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秦临看了苏纾一眼:“不必,被一只猫咬的。”
苏纾低下头,试图降低存在感。
沈清一时没说话,他像是听懂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听懂。
片刻后,他只道:“宫中猫儿倒胆大,连陛下都敢咬。”
秦临淡淡道:“胆子是不小,不只敢咬,咬完还敢跑。”
苏纾终于忍不住:“陛下。”
秦临看她:“苏校书有话?”
苏纾硬着头皮道:“臣以为,猫的事可以交给猫儿房,国子监的事比较急。”
秦临看着她,沈清也看着她。
苏纾面不改色:“毕竟猫不会写缺件单。”
殿内又安静了一下,秦临忽然低笑一声。
“行。”他把那张缺件单重新拿起来说:“那就先说会写缺件单的人。”
苏纾偷偷松了一口气。
秦临道:“三日后,礼部、国子监、女官署三方同场验女学旧制原档。原档不离库,就在国子监原库开封。”
苏纾心里刚落下一半。
秦临继续道:“奉旨督学使苏纾,主问。”
苏纾立刻抬头:“陛下,臣只是要看档案。”
“朕知道。”
“那主问是什么意思?”
“问他们为什么不给你看。”
苏纾忍了忍:“陛下,臣能不能只负责看,不负责问?”
秦临道:“不能。”
“那臣能不能请女官署谢含章同办?”
秦临看着她:“刚接差遣,就开始找帮手?”
“不是找帮手。”苏纾道,“是找能精准干活的人。”
秦临没说话。
苏纾继续说:“谢含章三年前写过《女学旧制考》,她比臣熟,也比臣更在意。臣负责把国子监那道门问开,后头的事情,她比臣合适。”
秦临道:“你倒会把门踹开,让别人进去收拾。”
苏纾认真道:“臣只是合理分工。”
秦临看了她半晌:“准。”
苏纾刚要谢恩。
秦临又补了一句:“你主问,她同办。别想把自己摘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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