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到青梧驿外时,天已经黑透了。
车夫没有进驿门,只把车停在草市边上。
“娘子,到这儿了。再往前就是官驿,寻常车进不得。”
苏纾从菜筐后面下来,先把包袱接到手里,问道:“明早还有往外走的车吗?”
车夫道:“有。天亮前后有去柳安县的柴车,价格便宜,就是挤得慌。再晚些有车马行的车。娘子若只是要换地方落脚,柳安县够用了,县里有旧衣摊,也有车马铺。”
苏纾把这几个信息记住。
青梧驿比她想的热闹。
官驿那边挂着灯,门口有驿卒牵马。驿外草市还没散干净,卖热水的挑着担子,卖饼的摊子上压着竹罩,几家脚店挨着路边,门口挂着油灯。
苏纾站在车旁,手里握着包袱带。
车夫把草帘卷上去,顺口问了一嘴:“娘子可有人来接?”
“等明早的车马。”苏纾把碎银换回来的铜钱收进袖袋。
车夫点点头离开了。
苏纾路过官驿门口看了一眼。那里灯亮,人也多,只要她拿出宫牌,今晚就能进去,热水、房间、饭食,甚至明早的马车都能有人安排。
可宫牌一出来,她这一整日的换车、换装、绕路,就全白费了。
她沿着草市边走,选了一间门口没挂红灯笼、也没站伙计招人的脚店。
店里柜台后坐着个妇人,头发用木簪挽着,正低头数铜钱。听见脚步,她先把钱拢进木匣,才抬脸。
“住店?”
苏纾道:“住一晚。”
老板娘扫过她身上的灰布披巾,又落到她手里的包袱上。
“一个人?”
“一个人。”
“路引呢?”
苏纾做出为难的样子:“我今日从望津渡过来,错过回城的车马了,原本想着明早往柳安县的。”
老板娘盯着苏纾打量了一番。她这种店,什么人都见过。天黑以后,一个单身女子进门,没随从,没家人,衣着普通,手里只拎一个包袱,说是探亲,谁知道后面有没有跟着大麻烦。
老板娘把木匣盖上,“不是我不收你。你这样的,夜里有人来拍门,说你是他家逃出来的,我开不开?”
苏纾从袖袋里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柴房旁边那间也行。门从里头闩上,夜里谁叫我都不开。若有人问,你只说没见过我。”
老板娘盯着她,“你可有麻烦?”
苏纾道:“保证没有。”
老板娘这才伸手拿银子掂了掂,“柴房旁边那间,屋子小,窗也小。热水另算。夜里不供饭,只有干饼。”
“干饼两个,热水一碗。”
老板娘收了钱,冲后头喊:“阿成,带这位娘子去西边小屋。”
一个瘦小伙计从后厨探头出来,擦了擦手,提灯在前面带路。
小屋果然小。
一张窄床,一张矮桌,一扇小窗。窗外靠着柴垛,隔壁就是柴房。屋里有木屑味,床板上铺着洗旧了的褥子,褥子边缘有补丁。
伙计把灯放下,“热水等会儿送来。娘子夜里若要起身,往东边走,别往西边,西边是骡棚。”
苏纾点头。
伙计出去后,她先把门关上,再门闩推到最里面。
她试了试门的结实程度,又把矮桌挪过去抵住。
窗户的栓子有点松。苏纾从包袱里抽出细绳,把窗栓和窗格绕了两圈,打了死结。做完这些,她才把包袱放到床里侧。
屋里只有一盏小灯,照不满整个房间。
苏纾坐在床边,把身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铜钱放一堆,碎银分两处,小金豆还贴身收着,金叶更不能动。
最后是袖子里的宫牌。
她把那块牌子从袖里取出来,放在矮桌上,接着把要紧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决定明早先去柳安县。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纾把纸折起来,塞进包袱夹层。
老板娘端着热水和干饼进来,见矮桌被她抵在门后,也没说什么,只把碗和饼放到桌角。
苏纾把桌子稍微挪开些,让她放东西。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
“娘子明早可要回京?”
“不回。”
“是去亲戚家?”
“不去。”
老板娘把空托盘夹在胳膊底下,直白地问道:“那就是去夫家?”
苏纾伸手去拿干饼,“也不去。”
老板娘道:“那你明早早些走。天亮前有一班车去柳安县,坐柴车,便宜。别坐车行门口那几辆,他们专宰外路人。”
苏纾把一枚铜钱推过去,“多谢。”
老板娘点了点桌子:“水钱你付过了。”
苏纾又拿出一枚:“这是问路钱。”
老板娘这才把铜钱收了,“明早我让阿成叫你。”
说完,她端着托盘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苏纾重新推上闩,又把矮桌抵回去。
她咬了两口干饼,噎得慌,又喝一口热水。
吃完一个,苏纾把剩下那个饼包好,留到明早。这些东西收好以后,她才洗漱坐到床上。
她把灯芯挑低了一点,屋子暗下来。
她原本没打算睡。
可这一日从苏家到城南,从承南门到望津渡,再到青梧驿,她撑到现在,眼皮还是慢慢沉下去。
耳边先响起的不是驿外的嘈杂声,而是机场广播。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手里捏着一张纸。
那张纸一会儿是机票,一会儿又变成一份申请表。上头的英文密密麻麻,最下面已经签好了名字,字体却不是她的。
秦临站在旁边,衣服还是现代装,手里拿着护照和一串钥匙。
“房子在学校附近,过去先住那里。”
他说得很顺当,像这件事已经决定了。
苏纾低头去找自己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教育局的面试通知。
她还没来得及回,秦临已经把一张新的行程单推到她面前。
“这边的机会更好。”
周围人来人往,行李轮子碾过地砖,声音一阵一阵。
苏纾说:“我没说我要去。”
“什么?”秦临像没听清。
“我没说我要跟你一起去。”
广播又响了一遍。
她手里的面试通知被风吹起来,秦临伸手要替她压住。
她把手抽回来。
下一刻,机场灯光变成了红烛。
有人在她耳边说:“王妃,该换衣了。”
苏纾身上穿着喜服,屋里站着许多人,有人捧茶,有人捧册,有人替她整理发冠。
门外有人道:“王爷来了。”
沈清站在门槛外,一身喜服,神色自若。
有婆子低声催:“王妃该去祠堂认亲。”
苏纾想说,她明早要走。
可话还没出口,已经有人把团扇递到她手里。
“规矩不多,王妃走一遍就好。”
沈清在门外听见了,转头吩咐:“周遭的人别挤着她。”
屋里果然退开几个人。
他一向都做得很好,克制守礼。
可团扇还在她手里,发冠还压在头上,明日要做什么,后日要见谁,已经有人先替她做了安排。
苏纾低头,看见那本册子翻开。王府礼单变成了她在脚店里写路线的纸片。
回京,苏家,镇北王府……一行一行,全被划掉。
她猛地醒了。
屋里一片黑,只有窗缝透进一点光亮。
天还没亮,老板娘说的那班柴车该快到了。
她没有再睡,起身把路线纸收好,准备出门。
*
望津渡那边,王府随从沿着草市后巷一路问过去。
柴草旁那顶半旧帷帽已经取下来,旧书摊老板也被问了两遍。渡船问过,半个时辰内过河的船一共三条,没有年轻女子被强带上船。草市口卖菜的说,见过一个裹粗布披巾的女子上了去青梧驿方向的骡车。
车夫找到了。
车夫被带到沈清跟前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腿有点软。
沈清在望津渡军械车旁问话。
旁边有王府军械封册,有押车兵卒,有渡口车引。灯火一排排挂着,水声从不远处传来。
沈清问:“女子是自己上车?”
车夫忙点头:“是,是自己上来的。”
“可有人跟着她?”
“没有。”
“可有人拦她?”
“没有。”
“她上车时有没有伤?”
“没瞧见伤。”
“神色如常?”
“对对”车夫忍不住抬头,又赶紧低下,“她还还价来着。”
沈清手里的马鞭在掌心轻轻一扣,“她有说去哪儿吗?”
“青梧驿外草市,说不进驿门。”
“路上说过话没有?”
“就问了一句,到青梧驿有没有去柳安县的车。”
沈清把这句话记下,旁边随从低声道:“王爷,看来不是被人带走的。”
沈清没有立刻下定论,“望津到青梧这一路再问一遍。她若在青梧驿住下,先确认住处,不要去惊动。”
随从应声。
沈清又补了一句:“女官署那边若来问,只说王府仍在沿路协问,已确认望津渡无强掳痕迹。其余话,不必多说。”
“是。”
沈清翻开军械封册。他今晚本是来查军械。封册有一处对不上,渡口车引也压了半页没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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