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纾跟着内侍出了西院。
方才她待的地方就在宣政殿西侧,与前殿之间隔着一道夹廊。大臣从前殿正门出入,秦临平日议完事,却不必再绕回正殿后的寝宫,从夹廊一转,便能直接进西暖阁。
苏纾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那院子已经看不见了,她心里那点乱却跟随着她。
苏纾原本还在想,等见了秦临,要不要问问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这几年究竟经历了什么,现在又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前男友过得怎么样,跟她有什么关系?就算他以前找过她,以后照样可以一边追着她翻旧账,一边回去做他的皇帝。
“苏大人。”领路的内侍已经停在门前。
苏纾回过神:“到了?”
内侍替她推开门:“陛下在里面。”
西暖阁和苏纾想象中不太一样。
这里不像议政的地方,倒更像秦临平日临时歇息的住处。窗开着一半,方才议事时穿过的外袍搭在屏风上,旁边放着一张矮榻,桌上茶水刚换过。
秦临坐在窗边。
他换了件颜色稍浅的常服,手边放着一只不大的木匣。
苏纾进门的时候,他正在拨那六枚银制转轮。
咔哒一声,匣子开了。
秦临抬头看向她道:“过来。”
苏纾站着没动,先规规矩矩行了礼:“臣见过陛下。”
秦临搭在匣盖上的手停住,目光里满是探究:“谁惹你了?”
苏纾摇头:“没人。”
秦临继续问:“那就是苏家?”
“也没有。”
秦临往椅背上一靠:“那就是我。”
苏纾道:“陛下想多了。”
秦临盯了她几息,像是想从她脸上找点什么,最后没有继续追问。
“坐。”
苏纾在他对面坐下。
秦临先问:“苏家的人准备拿那个病中走失的说法压你多久?”
“没说。”苏纾想起正堂那一屋子人,又道:“大概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就让我痊愈吧。”
秦临听明白了,又问:“那你和沈清的婚约呢?”
苏纾老实回答道:“老太太暂时压下了。”
“沈清去过苏家?”
“没有。”
秦临没有继续问,拿起茶壶在她面前的空杯里倒了茶。
苏纾看着茶水慢慢满上,越来越觉得割裂。
秦临把茶往她这边推:“没吃饭吧?”
苏纾端起茶:“吃了两口点心。”
秦临皱眉,正准备叫人,苏纾道:“不用,我刚才在西边吃过了……你让人折腾出来的薯片。”
“那个?”秦临反应了一下,有些期待地看着苏纾,问道:“味道像不像,还不还原?”
苏纾本来想说不像,话到嘴边,又改成:“勉勉强强吧。”
秦临笑了声:“御膳房试了十几回。”
苏纾帮他找着原因:“那可能还是原材料的问题。”
秦临点头道:“我也是这么说,所以御膳房的人现在满世界在找土豆。”
苏纾差点被茶呛到:“你让人他们找什么?”
“土豆。”
“他们知道什么是土豆吗,怎么找?”
秦临面不改色:“画图,还有描述。”
她忍着笑:“你还记得土豆长什么样?你给我描述一下。”
秦临没理她。
苏纾追问:“圆的,黄的,埋地里?那最后挖出来的可能不止土豆。”
秦临有些无奈:“差不多,但总能找到。”
苏纾还是笑了,笑完以后,自己先安静下来,再低头喝了一口茶。
秦临从刚才就在看她,见她这样,问道:“你今天怎么回事?一会儿一个样。”
苏纾笑得有些勉强:“我一直这样。”
秦临摇头:“你以前没这么难猜。”
苏纾抬头:“这么久没见,人总是会变的。”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秦临问道:“你去我的书房了?”
苏纾喝茶的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那边能让你待这么久的,也只有几本旧东西。”
苏纾没有否认:“我看了你的穿越记录本。”
秦临点头,仿佛在意料之中。
苏纾反倒有点不自在:“我不是故意找你东西。门没锁,外面的人也说院子里可以随便走。”
秦临笑笑:“我没怪你。”
苏纾不信:“那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很像下一刻要治我一个窥探帝踪的大罪。”
秦临拿起茶杯:“你想太多。”
苏纾忽然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秦临和苏纾碰了一杯,道:“比你早几年,那时候我还是太子。”
苏纾看着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刚来的时候有很多人想杀我,但后来他们都死了。”
说着,秦临笑了笑问:“我是不是很厉害?”
见苏纾不说话,他敛去笑意,观察起苏纾的脸色:“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苏纾摇摇头:“没有,我在想,你现在真的很像一个杀伐果决的皇帝。”
秦临的肩膀松了下,开起了玩笑:“你以前骂我资本家,现在升级了?”
苏纾没忍住:“你以前也没杀人啊。”
秦临手里的杯子放回桌上,“苏纾,这个位置不是坐稳了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苏纾没接话,看向别处。
“那些人如果留着,第二日死的就是我。有的人不杀,下面饿死的就是几万个。”
苏纾没有反驳,她本来也不是来审判他的。
“正好,”秦临把桌上的木匣推到她面前,“看看这个。”
苏纾看过去,刚进门时她就看见了这个东西了。
匣子不大,真正拿到面前才发现里面很复杂。盖子打开以后有几层分格,大小不一,最小的几格正好能放小物件,底下一层还藏着暗格。
最特别的是中间那六枚银制转轮,上面的纹样居然是阿拉伯数字。
“这是什么?”苏纾伸手拨了一下。
“送你的存钱罐。”
苏纾翻了翻:“什么时候做的?”
“你跑路之前。”
苏纾的手停在那排转轮上,试着按照自己的生日拨弄了几个数字。
最后一个数字拨正,里面传来轻轻一声。
锁开了。
苏纾怔住,过了一会儿,说:“看来咱们是心有灵犀了。”
她心里刚刚松动一点,偏偏又想起了方才听到的那几句立后的话。
苏纾脸上的笑容淡了淡,把最后一枚转轮拨回原位,匣锁重新扣上,“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秦临把她面前已经凉了些的茶换走,重新倒了一杯。他将茶推过去,“你不喜欢吗?”
“没有,很喜欢,谢谢你。”
秦临察觉到了什么,问:“你是不是刚才听到什么了?”
苏纾把杯子稳稳搁回桌面,一脸坦然:“你要非说听到什么,刚才那些人出来的时候确实说了关于你立后的事,”
她恢复了原来的神色,轻松道,“可是大臣们劝皇帝立后不是很正常吗?而且,我们早就分手了,你想选谁当皇后,我并不在意哈。”
秦临没想到她回答得这么快。
苏纾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觉得很奇怪,我们都已经结束了,你来到你的世界,做你的皇帝,为什么还要找我?”
屋里静了一瞬,秦临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苏纾重新去摆弄那个钱匣,拨来拨去,就是不看对面。
苏纾不知道秦临这会是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只听到他说:“所以在你看来,我找你是多余的吗?”
苏纾无奈地笑了:“你觉得你是在找一个失散的人,可对我来说,就是突然被拉回一个已经结束的人生。”
秦临刚要开口,门外响起内侍的声音。
“陛下,镇北王到了。”
方才还准备继续说的两个人一起停住。
苏纾这才想起来,秦临今日把她召进宫,并不只是为了把她从苏家弄出来。
既然外头流言涉及皇帝、苏氏女和镇北王,那今日苏纾入宫回话,沈清也该来听一听,免得宫里关起门来做了什么,出了宫又被人编成另一个版本。
秦临冷言道:“请王爷进来。”
内侍应声退下。
没过多久,门重新打开。
沈清走进来的时候,身后只跟了一名王府亲随,亲随在门外停下,他一个人进了暖阁。
苏纾已经有些日子没见沈清了。最后一次见他,还是在望津渡附近。
那时候她一心想着怎么把人甩开跑路,现在再见,苏纾多少有一点心虚。
沈清行完礼,起身以后先看见她,道:“苏校书。”
苏纾也站起来:“王爷。”
沈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问道:“听说苏家的人强带你回来,可有受伤?”
苏纾摇头:“没有,倒也不能说强带,只是因为他们请得比较热情,我拒绝了几次,没拒绝成功。”
沈清笑了笑,没有再追问苏家的细节,只道:“人无事便好。”
秦临坐在一旁听完,忽然开口:“镇北王倒不问问,她为什么跑。”
苏纾转头看他,沈清也转向秦临,“臣以为,今日要问的是她是否自愿回苏家。”
秦临道:“这两个问题有区别?”
“有。”沈清朗声道:“一个是她为什么走,一个是她愿不愿意回来。前者她若不想说,臣无权逼问。后者若她不愿意,苏家便不该强留。”
秦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道:“镇北王果然很会讲道理。”
沈清拱手:“臣只是说臣知道的。”
秦临不置可否,叫人重新添了椅子和茶。
沈清坐下以后,先把今日的来意问明:“陛下让臣入宫,是为城中流言?”
秦临观察着沈清的神色,问道:“王爷已经听说了?”
“听过一些。”沈清点了点头,看向苏纾:“流言说陛下不肯放苏姑娘辞官,是为私情。苏姑娘出京以后,御前沿路追查,也是为私情。”
秦临追问道:“还有呢?”
“陛下欲夺臣的未婚妻。”
苏纾被茶水呛地猛烈咳嗽起来,秦临和沈清一起看过来。
苏纾赶紧拍了拍胸脯,止住咳嗽,“外面的嘴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秦临却笑了一下:“镇北王听见这个不生气?”
沈清也笑了:“臣为何要为未经证实之事动怒?”
苏纾刚松一口气,就听到秦临冷不丁地说:“万一是真的呢?”
苏纾猛地看向秦临,他是不是疯了?
沈清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一眼苏纾。只见苏纾抱着那个钱匣,神色有些惊异。
他收回视线,“若是真的,陛下今日便不会召臣来。”
秦临眉头微动。
沈清继续道:“臣只想知道一件事。苏校书如今是否自由?”
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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