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的月色清寒如霜,泼洒在卡纳克神殿连绵万顷的白石殿宇之上。
尼罗河晚风呜咽,卷着神殿深处常年不散的香火冷味,漫过层层柱廊与密闭宝库,将整座王城笼入一片沉寂的暗流之中。
距离天狼星升起的月神大祭,仅剩十五日。
尼罗河畔的晚风里已裹上了祭典的肃杀,因为千里之外的西奈荒漠,历经数月开采筛选,重兵押运的天外陨铁,终于如期抵达了底比斯。
循着既定的北线荒漠,近卫军团层层护送,避开市井人烟,昼伏夜行,最终在满月前夕的寒夜,将整批陨铁封存于神殿核心宝库之内。
西奈陨铁,是月神归魂祭不可或缺的时空介质。它被锁在神殿核心宝库的最深处,与历代王室禁忌秘物同眠。那里是神明与王权的绝对禁区,寻常贵族乃至高阶祭司,皆无权擅自踏入半步。
随着陨铁的入城,沈星燃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到了极限。在得知自己唯一的出路后,她经历了短暂的窒息与挣扎,最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献祭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推演了无数遍。
图特摩斯忙着和贵族们缠斗,但无论多晚,他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来看她,这让沈星燃的心底,总是忍不住在留下和离开之间反复撕扯。
她也想不顾一切地留下。
可是,她知道留下的代价,对他太不公平!
萨伦尼是最了解她来处的大祭司,关于陨铁的获取,他一定有办法。思来想去,沈星燃遣人约见萨伦尼。
她没有多余的时间耽误了,眼下距离天狼星升起的那一天,只剩十余天。
现在她还差陨铁,陨铁是神庙的圣器,是祭祀的神物。
想要获取,要么是图特摩斯允准,要么是萨伦尼助力。除此之外,其他人等,根本没有别的任何办法。
晚风拂过露台,萨伦尼如约而至。
天空上弦月高挂,他步履匆匆,一身素色祭司长袍,气息敛静。
沈星燃直接把手里所有的契约全部拿了出来,“最近的情况,大祭司也知道。这是我的诚意!”
萨伦尼没有看那些契约,只是看着她那双澄澈的双眼,“世间能量守恒。陨铁的能量可以送你回去。但代价,也许比你想象的还要多。你真的,想好了吗?”
沈星燃眨了眨眼,态度坚决,“我不能再连累他了!”
“陛下知道你的决定吗?”
“他……应该是知道的!”
萨伦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一卷细麻绳束着的莎草纸推到她面前,“你行动不便,明晚子时,结界最弱,守卫轮换有半刻空窗。”
“陨铁封存于北区第三密室,石门锁纹为月神浅印,解开方法我已画在上面。外围值守的祭司我会调开,半刻为限。”
“你身为大祭司,私开神殿禁地——”
“若被发现,”萨伦尼截断她的话,语气淡漠如常,“这是我一人所为。与你无关,与法老无关。”
沈星燃抬眼,看向萨伦尼,心中说不出的感动和酸涩,“是我连累了你们!”
萨伦尼没有看她,只是垂眸望着案上那枚白色陶片,良久才低声道:“她若在世,看到你这般拼了命也要回去……大概会懂吧。”
他没说“她”是谁,沈星燃也没有问,每个被困在这座王城里的人都有自己的往事。
翌日上午,她从枕下暗格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三十德本黄金,从私产账上单独划出,不走工坊账目,不留任何可被追查的凭证。
此人是哈娅通过家兄辗转寻来的,曾是努比亚矿场的护卫队长,因腿伤退役后流落底比斯。底细干净,口风严密,只认钱不认主。
一切安排妥当。
她靠在椅背上,将手掌覆上小腹,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安静沉睡。将图纸交予哈娅,再转交高手,只叮嘱了一句:“半刻之内,只取一枚碎片。”
哈娅点头,眼眶泛红,“贵人放心!”
当晚子时过半。
高手依着图纸标注的路线,穿过层层回廊,避开明暗两处巡查视野,拨开月神符文,厚重的石门无声错开一道缝隙。
密室内,大块玄黑色的西奈陨铁静静陈列在石台之上,质地致密,寒意刺骨。
高手挑拣了一枚边缘脱落的细碎碎片,指尖触碰到陨铁的刹那,月神浅印微微闪烁,险些触发警报。他屏息凝神,以极快的手法将其收入布袋,随即原路折返。
全程不过半刻光阴,如同一场悄无声息的宿命交割。
当那只布袋经由哈娅之手递入沈星燃掌心时,窗外的月色正明。
她解开系绳,将那枚碎片倒入掌心——玄黑色的陨铁碎片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归魂祭三大核心要件,至此全数集齐。
颈间的青蓝蛇形耳饰,掌心的西奈陨铁碎片,脑海中的献祭咒文。
她缓缓收拢五指,将碎片攥入掌心。
腹中胎儿安稳沉睡,血脉羁绊无声缠绕。离开的路彻底铺就,归途近在咫尺。可心底没有欢呼,没有释然的轻松,只有一股沉沉的空落漫涌心头。
夜色渐深,寒雾四起。
沈星燃将陨铁碎片小心收好,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卡纳克神殿的方向。
她不知道,同一片月色之下,有一个男人正立于高台之上,望着她窗口的灯火,已经站了很久。
王宫最高处的法老大殿,落地窗全然敞开。
图特摩斯三世孤身立在高台之上,一身墨色王族长袍,未戴王冠,长发随意束起。他居高临下,将神殿禁地后侧那道一闪而没的黑影尽收眼底。
从她知道西奈陨铁存放在神殿宝库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她会做什么。
她向哈普塞内布打探王室财政审计规则,她找萨伦尼询问归魂祭详情,她让哈娅的家兄在底比斯街头物色退役护卫,她从私账上划出三十德本黄金——每一件事,暗卫都报到了他的案头。
他本可以一声令下,锁死宝库,加固结界,让她今夜的计划彻底落空。
但他没有。
他只是在她选中的那个高手即将出发的时辰,向神殿近卫下了一道命令:今夜外围巡逻路线,往南偏移三百步。不多不少,恰好让出一条通往宝库的路。
他亲手松开了束缚的绳索,亲手为她的归途放行,亲手放任她集齐所有逃离的筹码。但他还没有放弃。
他只是需要时间。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虽然暂时被他压下去了,但归魂祭的流言已经在民间发酵。
元老们退回了自己的封地,闭上了嘴,但没有死心。
他们在等——等他再犯一次“错误”,等月神大祭那天找到新的把柄。他需要在这十五天里找到一劳永逸的办法,堵住所有人的嘴,同时还要稳住她。
如果她连陨铁都没有,她会慌,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所以他先让她拿到陨铁,让她安心——然后在这十五天里,翻遍所有可能,找到一个不用失去她的办法。
他是图特摩斯,年幼登基,隐忍多年才亲政,他还没有认输。
寒夜月色落在他孤峭的侧脸,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疲惫、偏执与不灭的火焰。
还有十五天。
他还有时间。
祭典倒计时从十五□□近七日,又从七□□近五日。
这十天里,他白天处理政务,深夜查阅秘卷。神庙里所有与归魂、陨铁、时空异象相关的典籍被他翻了个遍,萨伦尼也问遍了上下埃及每一个年长的祭司——没有人知道如何破解归魂祭。
这是神定的秩序,不是人间的权术能撼动的。
他的筹码在一天天减少,但他没有停止来湖心别院。
来得越来越晚,却从未缺席。
整座王宫陷入一种暴风雨前的诡异平静。祭司内斗暂时休战,巴比伦公主困于后宫制衡,再无多余心力针对湖心别院。
所有人都在为月神大祭忙碌,唯有沈星燃的日子过得安静淡然。每日晨起静坐,调养胎息,安胎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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