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云淡,花香满园。
施府一间宽阔别院中摆上一躺椅,一身着锦衣华服的少女躺卧其上,以折扇掩面,作仰天长啸之态。
梓兰提着一盒点心踏着小碎步步入内院时,看见的就是这般景象。
于是她赶忙小跑朝施黛这边而来,头上小辫随着她小跑而来的动作一上一下跳跃蹦跶着,颇为灵动。
可施黛只将将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心中依旧觉着今日当真是索然无趣。
紧随其后的,又是一声无意识发出的叹息声。
“怎么了小姐?怎的一直叹息?”梓兰不解。
昨日见戚筱音一副要与施黛促膝长谈的模样,梓兰就很有眼力见地悄悄溜走去小厨房端茶点,给她们母女留出独处相谈的空间来。
而今也并不知晓施黛烦恼的缘由所在。
再说一遍也是徒增烦恼,施黛摇了摇头,终究没将自己并非施青岩所出的事情说出口。
她并非亲生,施青岩这么多年却待她视如己出,给予她施家嫡出小姐的体面。
而施青岩能做到此种地步,除了对她娘一片痴心,别无他解。
可偏偏如此,施黛便更为头疼。
她娘戚筱音的嫡姐戚弦月如今贵为大胤朝皇后,她娘唯一诞下的孩子,也就是她施黛,竟然是她娘跟皇帝的孩子?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缠在一起,险些没给她绕进去,昨日与戚筱音交谈的画面也是历历在目……
戚筱音在告知施黛她天潢贵胄的皇室公主身份后,便开始同她细细道来那些逢家先辈与皇族公主的过往情史。
“逢家这武安侯的爵位封号沿用至今,也是有规矩的。而这规矩恰好便是,逢家世代为将,其后代是断不能迎娶公主当那驸马的。”
“若要违背族规,便要逐出族谱,子孙后代永世不得冠逢姓。”
大胤律有载,凡迎娶公主当驸马者,享宗族之俸禄,却不可身居要职,执掌兵权。
如逢府这般的世家大族,曾经也有过嫡系迎娶公主的案例,若不是当时那位驸马在同代尚有同袍兄弟,这逢家恐要断了这传承数代的将门爵位罢。
可施黛终究是不愿轻易放弃,少女情深意切,小情小爱便足以占据她的大半世界,自然是心留希冀,尽力争取的。
她心头涌起难以安抚的抵触情绪:“可谁又能知晓呢!阿娘,自打我有记忆起,您就从未提过此事,我如今既为施姓,便会一辈子为施姓!”
“阿爹他养育我数十载,待我如至亲,我即便骨子里有皇室血脉又如何?那位稳坐高位受众人供奉的天子骄子,他可曾养过我哪怕一日?况且您若不提及我为皇族血脉,何人又得以知晓此事?”
戚筱音一双眼含笑,灿若蝶舞,施黛却仿佛从她那双眸中看过世间沧桑。
戚筱音只轻声问她:“那你敢赌吗?”
施黛张了张嘴,嘴唇嗫嚅了一下,终是哑然。
施黛不敢。
她若只身一人,尚且敢赌。
但这事关逢家世代承袭的爵位后继无人,事关逢隽的家族兴亡,她又怎敢去赌?
方才说了这般多,她心底也不过是太畏惧太介怀这让她未曾受过分毫荫蔽,却在如今这终身大事上处处限制她的血统身份罢了。
恍然回神,施黛恹恹往后躺下,院外却忽而响起一道格外熟悉的声音。
施黛耳尖,一听便知那是一道身姿轻盈纵身落地的声音。
是逢隽来了!
施黛顾不得往日里那些优雅体面,翻身就从躺椅上下来,急哄哄往屋内冲,险些将慢半拍跟上来的梓兰也给锁在那屋外。
梓兰倒是未曾表露愕然之态,此前逢隽每次翻墙来这内院前,施黛也都是这般着急回屋收拾自己的。
但今日不知怎的,施黛又不如她猜测得那般行事了。
施黛面色沉重地嘱咐她:“他应当是送我那银貂大氅来了。梓兰,我今日不便见他,你替我出去拿吧,他若问起……他若问起我,你便说我此刻尚且不在府内。”
说着,她视线恰巧落在房内那一处楠木衣桁上——
上面正挂着她今日才买下的贵重白绒斗篷。
大胤里那些京城世家小姐总爱抢着要那些时兴衣裳穿,施家世代从商,谦逊些且不说到那富可敌国的程度,便说穿衣打扮这一件小事,因为施家给钱大方,制衣铺子的人都是优先将钗环罗裙送到她房里选看的。
施黛如今房里楠木衣桁上搭了件白毛斗篷,新衣送到府上供她挑选时,施黛便一眼相中了它。
她当即便付了酬金,柔软白披风披上后像一只水蜜桃,粉色罗裙外是斗篷上精致细密的白色绒毛,衬得她格外俏丽可爱。
外头传来两道对话的声音,是梓兰拦住了逢隽向他传达施黛刚刚嘱咐的事情。
“那她何时回来?我可以在外面等。”
“况且我答应过她的,这个银貂大氅我要亲自送还给她。”
施黛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还尚余方才闭眸时不曾压下的恼意。
她只让他送回来,何时嘱咐过需要亲自递交到她手上?
戚筱音同她说那些定然是不愿施黛与逢隽有所牵扯的。
可情犊初开的妙龄少女总是心存侥幸,天高海阔,她自小就生活在这大胤京城里,一直以施家嫡女的身份自居。
坊间都说商贾世家就算再富可敌国,但在世家大族面前依旧低人一等。
可如今知晓自己真实身世,施黛心底反而还涌现出一丝庆幸来。
她若是皇族血脉,嫁到逢家反倒是低嫁。
这回,施黛心底那一点因为家族从商的自卑也被自己身世尊贵的真相尽数磨灭了。
她只要不认祖归宗就能和阿隽哥哥长相厮守了!
至于戚筱音说的那些,待到她及笄礼一过,逢隽携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将她娶过门,她将身世之谜永久地咽进肚子里,何人又能得以知晓呢?
如此便也想通了,恰巧听着梓兰急着同逢隽各种解释劝逢隽先行离开,施黛索性直接开门信步踏出屋内。
原本争吵的两个人霎时间安静如鹌鹑。
“小姐?”梓兰小心翼翼开口,一脸请求她明示的表情。
逢隽也转头看向她,跟梓兰的表情极其相似,也是一副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的样子,张狂肆意的少年做错事一般,难得放低了姿态,弱弱开口:“阿黛?”
她内心油然而生一个自私冲动的想法,近乎脱口而出:“阿隽哥哥,你很想继承武安侯的爵位吗?”
“当然!”逢隽似乎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这样奇怪的问题,愣了愣,转而又明朗一笑,“待我功成名就那日,我定然向圣上求那一桩赐婚圣旨,让你做这全京城最风光出嫁的女娘,名正言顺让你做我的妻!”
“不可!”
逢隽疑惑看她,再开口时面上显然存了小心担忧之态:“可是我近日有哪里让婠婠不满了?是因为秦紫芜那件事?你放心,我过两日就将她安顿好,遣送她回边疆,再替她寻一处好人家……”
“不是!”施黛听着心里没端地窝火,意识到自己语气糟糕,又软了声调,似是无奈,“不必为她择人出嫁。”
“那……阿黛是不愿我继承爵位?”逢隽似乎也是想到了那为难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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