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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贪

暖香园花厅内晴光融融,满园西府海棠开得繁茂烂漫,粉白花瓣随风簌簌飘落,青石小径上积起薄薄一层落英。

今日是钟少萱的及笄大典,京中大半世家女眷齐聚于此,衣袂翻飞环佩叮咚,回廊间笑语盈盈,热闹非凡。

钟少萱端坐主位,身着石榴红织金广袖袄,领口镶着一圈蓬松白狐毛,赤金步摇搭配红宝石耳坠,一动便流光辗转,容貌明艳夺目。只是她脸上笑意略显牵强,视线不住往厅门方向张望。

“夫人真是好福气,有萱儿这般貌美的姑娘。”身旁夫人出声称赞。

钟少萱面颊泛起红晕,谦逊回话。

柳氏身形虽比往日消瘦,却依旧温婉端庄的开口:“这孩子为今日筹备许久,侯爷素来疼惜她,样样皆是尽心置办。”

众人纷纷笑语附和,钟少萱的目光下意识掠过人群,落向了角落里的阿璃。

阿璃今日身着一袭浅桃粉襦袄,素雅干净,衣缘绣着细密精巧的缠枝莲纹,下身配月白百褶长裙,走动间裙如水波般轻轻漾开。

这身装束端庄得体,既合及笄大典的礼数,又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娇俏。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定会觉得这位姑娘柔弱可欺。

钟少萱心底暗自冷笑。

恰在此时,厅外传来清亮的通传声:“嗣王到——”

喧闹花厅一静,转瞬又掀起阵阵私语。嗣王身份尊贵,如今尚在丧期,今日亲临侯府,是莫大的恩典。

齐颢着一身紫棠锦袍,腰束墨色玉带,身姿挺拔,眉目俊朗,他先淡淡扫过主位的钟少萱,随即径直掠过她,视线精准落向角落那抹浅桃粉的身影。

钟少萱面上笑意不改,心口却翻涌着酸涩与不甘。

上回阿璃被强行带上嗣王马车,她原以为齐颢心中仍旧放不下钟少璃。可待到阿璃归来,见其满身伤痕,此事更是惊动圣驾。

自那以后,淳王闭门称病,齐颢也鲜少现身各类筵席场合。

钟少萱百思不解,钟少璃究竟做了什么,能让权势滔天的嗣王记恨至此?

她正暗自思忖,厅外再度传来通传,清亮的嗓音刺破满堂笑语:

“司天监裴大人到——”

话音落地,花厅瞬间哗然。

裴明杼执掌司天监,性情孤冷,从不出席世家宴乐,今日竟破例亲临永安侯府的及笄大典,实在反常。

众人目光齐齐汇聚门口。

裴明杼一袭䌦色缎袍加身,身姿挺拔如松,清俊眉眼覆着一层薄霜,周身气场冷冽疏离。

钟少萱的目光钉在他的衣袍之上,这料子,不正是前些日子钟少璃在绸缎庄亲手挑选的那款?她当初还暗自揣测,是钟少璃要赠予沈砚安,万万没想到,最后竟穿在了裴明杼身上。

裴明杼的视线扫过满堂衣香鬓影,最终落向角落。

阿璃恰好抬眸,四目猝然相对。

她微微一怔,心底暗叹,这料子果然衬他。下一刻,魇镯中那些荒诞缱绻的画面闯入脑海,她迅速敛神垂眸,故作镇定地继续剥着花生。

裴明杼在永安侯的引请下落座主位左侧,与齐颢隔空对坐,一者清冷孤绝,一者沉敛莫测,两股气场默然相持,暗流暗涌。

沈砚安坐在阿璃身侧,方才见齐颢凝视阿璃,早已心生不悦,此刻又见裴明杼赴宴。

他抬手饮尽一盏热茶,温热茶水入喉,却品出满口清苦。

阿璃已敛尽心绪,从腰间取出纸鹤,凝起一缕灵气轻点其上。

裴明杼怀中的小胖龙轻轻一动,他垂眸取出,纸面缓缓浮现一行清隽的字迹:裴大人怎么来了?司天监不忙?

他静默片刻,指尖落笔回字:侯府妖气冲天,本官来查。

阿璃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再度传讯:大人说的妖气,不会是我吧?

隔着满堂喧嚣,裴明杼似能窥见她眼底的浅笑,指尖微顿,只回一字:嗯。

阿璃支颐稍作思索,轻轻吹了口气。

纸鹤借着满堂宾客的衣摆,灵巧绕开人群,悄然飞至裴明杼肩头。

这一次纸面无字,却有一道清泠婉转的女声,贴着他耳畔低语:“大人放心,事成之后,我自会收妥所有妖物,绝不不给大人添麻烦。”

裴明杼握着小胖龙的指尖微微收紧,须臾,缓缓松开。

纸鹤又悄然振翅飞回,轻盈落回阿璃腰间,隐匿不见。

沈砚安将一颗剥好的花生放进她碟中,阿璃低头看去,花生仁碎裂不堪,分明是被人用力捏碎。

她抬眸望去,沈砚安正应酬旁人,唇角挂着散漫的笑意,眸底却毫无暖意,暗藏沉郁。

不等她细想,堂前赞礼官高声唱喏:“吉时已到,请二姑娘行及笄礼!”

阿璃收回杂念,目光重回正厅。

德高望重的诰命正宾手持玉梳,走向钟少萱。

挽发、加笄、换服、醮子、命字,一套礼数行毕,便代表钟少萱正式成年,可议婚嫁,立身世家。

钟少萱垂首静立,任由正宾梳理青丝,唇角噙着温婉羞涩的笑意,仪态端庄得体。

主位之上,柳氏眉眼含笑,满是欣慰慈爱。身侧的钟淮序亦是微微颔首,一派阖家和睦,体面尊贵的模样。

可就在正宾手持玉簪,即将插入钟少萱发髻、礼成在即的刹那——

柳氏脸上的笑意骤然僵死,她端着茶盏的手猛地悬在半空,双眼死死盯着前方虚空,面上涌上极致的惊恐。

眼前之人,哪里是萱儿?

那张青白死寂的脸庞,分明是早已死去的纪宁!

“你是谁?”柳氏声调扭曲变调,手中茶盏脱手而出,哐当一声砸落在地,碎瓷四溅,滚烫茶水溅湿一地青砖。

满堂喧闹骤然凝固,所有宾客惊疑侧目,目光齐刷刷钉向主位。

钟淮序低声急唤:“夫人,你怎么了?”

柳氏充耳不闻,她面色惨白如死灰,死死盯着厅中正中央的钟少萱。在她眼底,那抹明艳的石榴红人影早已置换,立在那里的,是含恨而终的纪宁。

“纪宁!”

一声凄厉尖啸破喉而出,尖锐得几乎撕裂耳膜。

“你回来做什么!不是我害你……你的死与我无关!”

宾客们面面相觑,细碎的窃议响起。

钟少萱浑身僵在原地,发髻上新插的玉簪岌岌欲坠。

“娘!”她慌忙伸手去扶,却被柳氏疯了一般狠狠甩开。

“别碰我!是纪宁回来了!她回来索我的命了!”柳氏状若癫狂,哭嚎凄厉可怖。

钟淮序面色铁青,厉声低喝:“夫人旧疾复发,速速带下去静养!”

立侍左右的丫鬟护卫连忙上前,半扶半拽,将失控的柳氏强行带离花厅。

凄厉的哭嚎声渐渐远去,可满堂凝滞的气氛与细碎的议论声却彻底炸开。

钟少萱孤零零立在礼台中央,发髻玉簪歪斜欲坠,在众人探究,猜疑,戏谑的目光里,刺目又狼狈。

一场盛大的及笄礼,落得草草收场。

她强撑着体面,端起酒盏逐桌敬酒,身姿僵硬怯懦,宛如一株被寒霜彻底打蔫的娇花,全无半分方才的明艳骄矜。

行至阿璃桌前,她脚步顿住,压着颤音道:“钟少璃,这下你满意了?”

阿璃抬眸,神色澄澈,满眼无辜:“妹妹何出此言?”

“我娘绝不会无故失仪。”钟少萱眼底泛红,带着压抑的怒意与委屈,“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阿璃悠然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沫:“是你娘自己喊发疯,与我何干?”

她抬眸望向钟少萱,唇角那抹浅淡笑意缓缓敛去,眼底清清冷冷,带着直白的逼问:“纪宁是我生母。今日被你娘当作厉鬼索命。我尚且未问缘由,你反倒来质问我?不如你回去好好问问柳氏,她到底在心虚什么,怕什么?”

钟少萱唇瓣剧烈哆嗦,半句辩驳也说不出口。她本想反将阿璃一军,却被对方堵得无路可退。

半晌,她僵硬的转头,看向一侧的沈砚安:“沈世子,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砚安眸光淡淡落向她。

“世子待您这位未婚妻一片赤诚,掏心掏肺。”钟少萱语声柔婉,却藏着尖利的刻薄,“只是世子可知,前些日子,钟少璃曾亲自去布庄挑了一匹料子,赶制成衣,却并非为您。”

沈砚安眉眼微沉,周身气息冷了几分。

钟少萱偏头思索,笑意却愈发甜腻阴毒:“那料子颜色别致,青绿相融,非碧非翠,是极为少见的䌦色。说来也巧,今日裴大人身上的锦袍,恰好就是这一款色泽。”

这话如同滴水溅入滚油,满堂瞬间炸开。

“钟大姑娘亲手做的衣裳,穿在了裴大人身上?”

“她与沈世子早已定亲,怎会如此?”

细碎哗然的议论声如潮水翻涌,淹没整座花厅。

钟少萱唇角笑意愈盛,望向阿璃的眼底,藏着近乎癫狂的痛快与报复:“世子待她百般体贴,她却与裴大人私相授受,眉来眼去——”

“够了。”沈砚安豁然起身,直接截断她的话,“钟二姑娘与其费心捏造旁人是非,不如回去好好问问你母亲,当年究竟是如何害死阿璃生母的。”

“害死?真是害死!”

“难怪当年纪氏骤然病逝。”

“原来当真与柳氏有关?”

钟少萱浑身剧烈发抖,脸色血色尽褪:“你胡说八道!我娘心地良善,从未害人!”

“是否胡说,一问便知。”沈砚安眸光凌厉,“方才你母亲当众疯言忏悔,满厅宾客皆是见证,你堵得住悠悠众口?”

钟少萱张了张唇,她苦心维系的温婉体面,端庄人设,在这一刻碎得彻底,狼狈不堪。

纷乱之际,一直默然静坐的齐颢终于起身,声线低沉冷肃,压过满堂嘈杂:“沈世子,你仅凭那几句风华,便当众指控永安侯夫人谋害先夫人,未免太过草率武断。”

钟少萱濒临崩塌的心底霎时涌上一股隐秘的欣喜。

危急关头,嗣王终究还是站在了她这边。

沈砚安迎上齐颢的视线:“殿下有何高见?”

齐颢缓缓扫过满堂众人,最终落定在阿璃身上,语气锋利逼人:“纪氏亡故已有十余年,若当真含冤,何以当初无人鸣冤?偏偏选在今日及笄宴,未免太过凑巧。”

沈砚安正要出言辩驳,一道清泠的女声已自旁侧淡淡响起。

“殿下觉得凑巧,我亦然。”阿璃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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