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着初春的料峭寒意,入夜之后,冷风更烈。
三更鼓声沉沉落尽,倚春楼后院的红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暧昧浓重的脂粉气混杂着残余酒气,沉沉黏在衣袂之上,冷而滞闷。
醉月间的贵客步履虚浮,带着满身酒气踉跄踏出雅间。
廊下候着的龟奴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带着戾气狠狠甩开。人本就醉得站立不稳,踉跄摇晃数步,险些扑跌在地,心头怒火瞬间翻涌,指着龟奴便是一通怒骂。
龟奴躬身垂首,连连赔罪,姿态恭顺卑微。可转瞬转身,脸上讨好的笑意瞬间敛尽,心底满是鄙夷唾弃。不过是依仗太师府权势横行的纨绔草包,一事无成,只敢对着下人肆意撒火。
赵桓对此浑然不觉,胸中淤积的躁气半点未消。方才席间,他看中楼中新来的歌伎,百般轻薄撩拨,那女子却守着底线,只卖艺不卖身,半点不肯迁就退让,让他颜面尽失,憋了一肚子闷气。
念及此,他狠狠啐了一口,言语粗鄙不堪:“故作清高!既入了风月场所,还想立贞节牌坊,纯属不知好歹。”
他冷眼剜向龟奴,厉声呵斥:“滚远些!老子□□动静你也敢盯?这般爱看,不如跪下伺候!”
龟奴吓得脸色惨白,慌忙伏地请罪,仓皇退至远处,再不敢靠近半步。
心头戾气稍泄,赵桓摇摇晃晃挪至墙根,正欲抬手解带,眼角余光骤然扫到一道静立的身影。
他双目骤然一滞。
流云散去,皓月当空,泠泠清辉遍洒院落。墙角一株杏花初绽嫩蕊,树下静静立着一位女子。她身形清挺窈窕,不显纤弱,一身月白长裙如烟似雾,清雅绝尘,风骨矜贵凛然,远比楼中满身珠翠,刻意媚俗的风尘女子脱俗万分。
青丝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纤细颈侧,衬得肌肤莹润胜雪,清艳得不染半分烟火气。
他出身权贵,阅人无数,京中端庄贵女,风月艳丽佳人皆有所见,却从未见过这般清冷绝尘,宛若月中谪仙的人物。
喉间不自觉滚动一下,他胡乱系好裤带,脸上堆起轻浮涎笑,步步逼近,语气跋扈又轻佻:“小娘子夜半独自在此,可是等候故人?我乃太师府中人,你若肯好生随我,往后一世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杏花晚风微动,女子默然伫立原地,身姿挺拔纹丝未动,连鬓边发丝都未曾摇曳分毫。
赵桓只当她是羞怯怯懦,色胆愈发炽盛,抬手便想揽住她的肩头,指尖堪堪要触到素白衣料的刹那,女子缓缓旋过身。
漫天清辉毫无遮挡,尽数落满她眉眼。
彻骨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滔天恐惧死死攫住心神。
赵桓瞳孔剧烈收缩,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冻结,他想要张口嘶吼求救,咽喉却似被无形之手死死扼闭,无论如何挣扎,都只挤出一丝微弱如残虫的哀鸣,转瞬便被凛冽夜风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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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喧嚣散去,暖意渐回大地,京城大小茶楼也愈发热闹起来。
阿璃近来常爱到此听书消磨时光,每日固定选一处临窗雅座,一壶清茶配上两碟精致点心,便能悠然闲适耗上大半日光景。
晴雪总打趣她性子懒怠,活得如同避世隐居的老者。阿璃闻言也不辩驳,慢悠悠剥着花生细细咀嚼,眼底漾着俗世烟火里的安然恬淡。
这天午后茶楼座无虚席,人声喧哗热闹。台上说书老者抬手抚须,醒木骤然重重拍下,满堂声响顷刻归于沉寂。
“诸位街坊,今日不讲前朝旧事,也不谈江湖恩仇,便聊聊近来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太师府怪事。”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响起阵阵议论起哄。
说书人刻意压低声调,语气添上几分诡秘:“当朝太师赵崇乃是三朝元老,手握重权,朝野势力盘根错节。可近一个月来,太师府接连出事,诡异祸事一桩接着一桩。”
“庶子赵桓夜游青楼,莫名暴毙而亡;次子赵谦闹市策马,无端惨死途中;就连太师贴身辅佐多年的幕僚,独坐书房处理公务时,也骤然离世,死因蹊跷。”
“今日先讲第一桩——春楼夜半遇凶煞,月下亡魂索赵桓!”
他言语绘声绘色,极力渲染惊悚氛围,再度拍响醒木,声调陡然拔高:
“那赵桓素来横行霸道,平日里欺压良善、流连风月。那日他在倚春楼酩酊大醉,后院忽然传出一声短促惨叫。待楼中仆役提着灯火匆匆赶去查看,眼前景象骇人至极。”
说书人故意停顿吊足胃口,片刻后沉声道出骇人字句:
“赵桓直挺挺僵倒墙角,双目圆睁凸起,七窍丝丝渗出血迹,竟是来不及发出半点呼救,当场断气。更古怪的是他衣衫凌乱,模样狼狈,不知生前撞见何等可怖之物。”
阿璃单手托腮听得入神,手边剥了一半的花生已然搁置一旁。
晴雪听得后背阵阵发凉,悄悄凑近她耳边低声道:“这事听着实在吓人,难不成真有冤魂前来索命?”
阿璃拈起一粒花生送入口中,含糊开口:“世间因果轮回自有定数,怨灵讨债之事,本就不算稀奇。”
楼下茶客当即传出一阵哄笑:“旁人离世尚可归为冤魂作祟,这赵桓常年混迹风月场所,多半是纵欲伤身,自己断送性命罢了。”
哄笑声此起彼伏,晴雪脸颊微微发烫,局促地低下头,阿璃却神色未变,依旧从容品着茶点。
邻座茶客立刻出声反驳:“绝非如此!那日我恰巧也在倚春楼,赵桓死在后院僻静处,周身没有半点外伤,分明是惊吓过度丢了性命。”
众人纷纷倒抽一口冷气,又有人说起赵谦惨死经过:“赵家二公子出事那日我亲眼目睹,坐骑无故发狂失控,猛地扬蹄将主人狠狠掀翻,头颅当即重重磕碰石栏,死状凄惨无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两起命案细节,越说越发诡异离奇,茶楼之内议论声此起彼伏。
待喧闹渐渐平息,说书人再次敲响醒木收尾:“太师府阴云不散,祸事接连不断,祸根未曾根除,往后定然还会再起风波。后事如何,咱们明日再续。”
阿璃意兴未尽,晴雪却心生畏惧,不住催促动身离开。二人结清茶款缓步走出茶楼,方才听闻的惊悚命案,久久萦绕心头不散。
一夜转瞬而过。
次日天光和煦,阿璃惦记着昨日未完的故事,带着晴雪再度来到茶楼。依旧落座熟悉的临窗位置,热茶点心备好,静静等候开讲。
不多时醒木轻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说书人接续前日故事,娓娓道出第二回:惊马闹市夺性命,寒春血染赵二郎。
情节讲到赵谦遇害关键之处,字句阴森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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