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前两个时辰。
尚书府里的侍女、侍从们皆为宴会忙得不可开交。
殷氲也不例外。
为保证本次任务的顺利开展,她在应萱和韶华的帮助下,成功易容,却仍被某人轻易识破了。
“小姐,您当真执意如此吗?”敬由拦下前去布置宴会厅的殷氲。
“是。”殷氲避开他的视线,用力握着托盘,手指泛白,轻微发颤,“我必须要亲自确认。我绝不能让父亲平白背负着这些谣言,今天一定要做出了结。”
“敬由哥,你放心。”
敬由久违的再次听到这个称呼,一时间有些愣神,但很快变回了原先的态度。因为他清楚,小姐想要的那个答案,今天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相反,呈现的将会是一个不可置信的结果。
他无法今晚事情的走向,即使心中有了大致的猜想,也难以言语,终是郑重地给殷氲行了一礼:“小姐,您多保重。”
殷氲自当是敬由担心自己的安危,并没多想:“我会的。”
夜幕临空,洁月繁星。
数名身着尚书府统一护卫服饰,配有炽曜国特制铁刀,一部分从后门而出,散于沁长街附近,另一部分则是守于尚书府,时刻待命,为殷值的计划保驾护航。
敬由轻叩屋门:“尚书,时辰已到,您该前往正厅接待来访贵客了。”
殷值推开门,把折叠好的纸张递给他:“通知下去,一切安排按此变更为准。”
“是。”
此时此刻,今日宴会的贵客在家仆的引领下来到尚书府正厅。他特意换装,摒去平日的奢华打扮,以一身较为朴素的服饰赴沁风国重臣之邀会。
“臣见过王上。”殷值速速赶来,行礼道。
“免礼。”楚王楚曀挥袖,手扶在膝盖上,“殷尚书无须多礼,本王今日只是以你好友的身份而来。这里,只有殷值和楚曀,而非尚书和王上。”
殷值坐在与楚曀同侧的木椅上,敬由端来两盏新沏的茶,立于楚王的贴身侍卫旁。
殷值直截了当地发问:“曀哥,说真的,你是否怀疑过我,哪怕一次?”
楚曀不急不慢地抿了口茶:“若是没有,也是假的。不过,我是发自内心的希望这些谣言能不攻自破,但前提是你要按我说的去做。之后,我定会还你一身清白,并以荣誉贯身。”
殷值慢慢晃动着盏中的茶水:“我猜,是曲线谈判策略。你不会真打算派我孤身前往炽耀国吧?我年纪大了,可经不起一路刺杀逃亡的折腾。”
正厅里回荡着楚曀爽朗的笑声:“阿值,你猜的可真准!你放心,到时候会有一队精英护卫跟你一同出发,护送至炽耀国,直到你顺利返回。”
闻言,殷值不觉嗓间低笑一声,楚曀耳背没有听见。
他拱手谢道:“那便谢过曀哥了。”
楚曀拍了拍他的肩:“都是兄弟,应该的!”
宴会厅已布置完毕,菜品准备就绪,歌姬、舞姬和乐姬也已就位,侍女领着二人入殿。退下之时,与殿内上菜的仆从相视点头,又同屏风后等候表演的舞女传过眼神。
没错,此人便是殷氲。
殷值与楚曀寒暄几句后,举杯高饮,欢声笑言,畅聊趣闻闲事。
为保护尚书和王上的人身安全,殿外设有大批护卫和护军,并且由两人的亲卫站守殿门,以防有贼人渗透,不安好心,毁了这场许久未有的友人私宴。
当然,若是目的仅是如此就好了。
实际上,在场的几人都各怀心思,这场宴会不仅是殷值亲自所设的局,还是楚王反向试探的局。
楚曀虽表着一张笑脸,说着情同手足的感人话语,但提前做好了紧急预案,随时准备击杀动机不纯的叛臣贼子。
他摸着藏于衣袖中的匕首,感触冰冷的刃面,脸上依旧满是喜悦之色。
殷值自楚曀进府之时起,心中的盘算正式打响,目前的一切,包括对方的所问所答,皆被预判。
他眯眼抚起胡子,打开桌案内格,光线进入,暗器莹莹泛寒。
殿外的两名护卫看似无心把守,实则竖耳倾听,不放过殿内发出的任何动静,紧握佩剑,方便动手消灭眼前的阻碍。
殷氲避开家仆,绕至殿后暗处与二师兄相会。
“二师兄,院内戒备森严,殿门口由尚书和王上的贴身侍卫看守。另外,应师姐和祁师兄已经混入殿内了,等下我会凭上菜的借口进入。到时,看应师姐的给出信号。”
“好。”韶华拉上黑面罩,“小心行事。”
殷氲简述完情况后回到厨房,和其他侍女一道端起菜品进入殿内。
敬由浅瞥一眼,装作无事发生,望向遥空星月。
邶楼乐姬奏响器乐,歌姬展喉,舞姬起舞。
应萱身为伴舞,戏份不多,趁退至边上的间隙,同祁谢昭打了个手势。对方迅速领会其意,默默偏身,将右手挡住,指尖勾拉,一柄匕首落于掌间。她则悄悄拔下头簪,藏于腰间,寻找时机,出手刺杀。
尚书府里的家仆贴心为二人服务,祁谢昭服侍的正是此次任务的刺杀目标——殷尚书殷值。
殷值接过他递来的满酒之杯,笑眼举起,起身走向坐在对面的楚王,替他斟满酒:“曀哥,作为辅佐你多年的臣子,我敬你一杯,愿沁风国来日更强大,更繁华!”
“好!”楚曀和殷值碰杯,见对方并无其他动作,一口闷下酒,静静等着自己的回应。
他放下戒心,只道是自己过于敏感了,甚至连好友敬酒一事都能扭曲,想象成对方是要来刺杀害命。
“阿值,愿——”楚曀斟满二人的酒杯,打算回敬,却因嗓喉中腥热的淤堵到说不出话来。
他眼眸霎时起雾,眼圈尽红,难以置信地呛咳起来,鲜血喷出,衣裳、桌面、地上皆是血渍。
殿内惊叫声顿起,邶楼女姬和家仆们惊恐地冲出大殿,两名护卫撇开四散而逃的人群,逆流奔向殿中。
待在屋瓦上查看情况的韶华震惊不已,连同应萱也是。
祁谢昭的大脑一阵嗡鸣:楚王死了即将飞离出手的匕首
杯盏落地,佳酿洒散。
楚曀拔出插进心脏的暗器,含泪苦笑着。
唯有一秒没有提防住他,唯有这一秒,自己认为他是真心的。
而恰恰是这一秒,注定了自己死亡的结局。
楚曀语腔黏糊,口齿不清,咧嘴大笑,自嘲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殷值!”他声音颤抖,泪夺眶落下,把暗器紧紧攥在手心,一拳一拳砸在好友肩头,“为什么?为什么!阿值,你告诉我……”
殷值仍由楚曀这样捶着,他放下酒杯,伸手将好友揽进怀里,咬耳道:“楚曀,这一天我等得太久了。”
然后,不知从何处又掏出一把短刀,面无表情地捅进楚曀腹部。
“少时,你灭我全族,可不是这副痛苦可怜的模样。楚曀,想起来我是谁了吗?”他缓缓旋转刀刃,在楚王腹中搅动。
楚曀唇角的鲜血不断流出,眼前的景象越发模糊,耳畔的声音愈加飘远。
“王上!”楚王的贴身护卫拔剑砍向殷值,可剑刃在半路就被敬由击飞。
敬由根本没把他当成威胁,三两下便将其制服,用绳子捆于殿内的圆柱上。
“你是尹——”楚曀这才记起从前往事。
那时,他残暴无戾,不顾天下百姓,只顾自己娱乐,还经常那个听信谗言,世间简直民不聊生。尹丞相多次上奏谏言,屡屡被拒,最终惹得王上不耐烦,加之身侧奸佞煽风点火,一怒之下下令诛尹氏九族,焚毁记录尹氏一族在沁风国的功勋战绩的史册,永生永世不得为人所谈。
殷值额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快速拔出短刀,生怕楚曀咽气太晚,于是又补了几刀:“对,我就是尹直。”
“我父亲曾说过,尹氏一族身先士卒、品行端正,代代效忠朝廷,而我作为独子,他希望我为人正直,因此取名为直。从小,我便牢记家族精神,只愿早日考取功名,进入朝廷为你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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