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小姑他们丑事曝光,所有人只盯着沈家的污点,将他们祖孙的过往尽数抹杀。
沈清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红,他迅速垂眸掩去,压下翻涌的情绪:“呵……在旁人眼里,沈家早就烂透了。”
语气里是深入骨髓的无力。
这年代,名声就是普通人的立身根本,一旦家风蒙污,便是一辈子抬不起头,往后招工、升学、成家,处处都会受人掣肘。
陈诗雨看着他颓靡的样子,语气坚定道:“名声是人活出来的,不是旁人嘴说出来的。沈清和……”
她突然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苍白,沈清和已经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了代价。
“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陈诗雨问道。
“你为什么要帮我?”沈清和从不认为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地为陌生人出头。
“我叫陈诗雨,小时候我们应该见过的。”
“陈诗雨……是你。”沈清和苦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捉摸不透的光,“没想到再见面是这个场景。”
沈清和沉默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想起爷爷生前常提起红星大队有个聪明伶俐的女娃,还教过她认字。
他垂下眼,心想:赌一把吧,总比东西落在两个姑姑手里强。
沈清和看向陈诗雨的眼底带着一丝恳切,又夹杂着难堪:“我现在出不去,两个姑姑……你也看到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家里取一样东西。”
陈诗雨点点头:“好,我去拿。”
“东厢放书的房间,书架第三层最里头有个暗格,里面有个旧布包。”沈清和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拿到之后,麻烦你帮忙交给机械厂的陈有田陈师傅。他是我爷爷多年的故交,住在厂家属区第三排。布包里的东西,只有交到他手里,我才放心。”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郑重。
陈诗雨记下了名字和地址,没有多问缘由:“好,我一定送到。”
沈清和也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他是真没办法了。他把藏钥匙的位置告诉了她:“钥匙在大门里侧墙根的土里埋着。”
门口值班公安看了眼时间,出声提醒:“时间快到了。”
陈诗雨点点头,最后看向沈清和:“只要人好好的,一切都能慢慢熬过去。”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忽然传来沈清和低沉认真的声音:“陈诗雨,今日之恩,我记下了。”
陈诗雨微微一怔,随即浅浅摇了摇头,温声道:“不必谈报答。只愿你往后,平安顺遂,无愧本心就好。”
语罢,她不再停留,跟着治安员转身走出了留置室。
在她身后,沈清和盯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铁门,缓缓攥紧了拳头。
回到派出所办公室,赵公安从抽屉里拿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白色陶瓷缸,还有五块钱。
“这是给你的。”赵公安说,“上次王二狗那个案子,你提供了关键线索,帮了大忙。所里研究了一下,决定给你点奖励。缸子是纪念品,钱是奖金。”
陈诗雨愣了一下:“赵公安,这……”
“拿着吧,应该的。”赵公安摆摆手,“要不是你机灵,那三个孩子还不知道要被卖到哪儿去。这是你应得的。”
陈诗雨看着那个崭新的陶瓷缸,还有那五块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她接过东西,小心地揣进布包里:“谢谢赵公安。”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赵公安说道。
陈诗雨跟赵公安道了别,走出派出所。
踏出派出所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心里莫名泛起一个念头:沈清和这个人,以后还会再见面的。
从派出所出来,陈诗雨便往沈家赶去。
沈秀才家在镇子西边。
等她坐车到达沈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夕阳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沈家院门紧闭,门上剥落的黑漆留着深浅不一的凹痕,烂菜叶和碎砖块散在门槛边。
陈诗雨蹲下身,在大门里侧墙根的泥土里摸索了一阵。松软的土底下果然埋着用油纸包着的钥匙。
她取出钥匙,打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声。
院里很安静,地上落了一层薄灰。正屋门没锁,她径直往东厢走,那里是沈秀才生前的书房。
书架第三层,她伸手往最里头一探,摸到暗格,轻轻一拨就开了。
里头躺着一个靛蓝色的旧布包,沉甸甸的。
陈诗雨打开一看,是几本书,最上面是一本泛黄的《千字文》,扉页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沈氏家藏”四个字。
陈诗雨大体翻了一下,原样系好。
她刚把布包重新系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谁在里头?!”
一个中年女人跨进门来,穿着一身灰布衣裳,眼眶红肿,满脸疲惫,正是沈清和的大姑。
她看见陈诗雨手里的布包,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攥住陈诗雨的手腕,声音尖厉又发抖:“你拿的什么东西?这是我爹的东西!你谁啊?凭什么动我们家的东西?!”
陈诗雨被她抓得生疼,却没慌,稳住语气说:“您是沈清和的大姑吧?是清和托我来取的。他在派出所里出不来,怕家里被砸,爷爷的遗物被人翻走。”
大姑一愣,手上的劲儿松了些,但眼神依旧凶狠:“清和?他自己蹲了局子,怎么托你?你少糊弄我!”
陈诗雨把布包微微打开,露出里头的书籍,语气平静却坚定:“我去派出所看望他,沈清和现在出不来,他只能托我来取。您要是不信,自己去派出所问他。”
大姑盯着那本泛黄的《千字文》,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松了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捂着脸哭了出来:“爹啊……是我不孝,是我不孝啊……你头七那天,清和那孩子一个人给你烧的纸,我们当女儿的,连坟前都没去……”
哭声不大,却一声声闷在胸口,听得人心里发紧。
陈诗雨站在一旁,没有走,也没有催。等大姑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才轻声开口:“沈爷爷已经入土为安了。您要是心里过不去,改天去坟上烧柱香,比什么都强。这东西不是我要拿走,是清和托我交给一位故人保管。”
大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故人?谁?”
“机械厂的陈有田陈师傅。”陈诗雨如实说,“清和说,这东西只有交到他手里才放心。”
大姑听见“陈有田”三个字,愣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没有阻拦,只是哑着嗓子说了句:“那你……拿去吧。反正我们当女儿的,也没脸留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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