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大半年，两个小子头一回上学前在家吃上早饭。
以前朱玉兰早上睡大觉，叶骏生灌水下地，就连朱培杰都是吃着凉窝头有一天没一天的。
现在江妩来了，自然不能这样。
她动作麻利，倒也没必要起太早。昨夜泡好的小黄米二十分钟熬出米油，往里扔几颗红枣，大锅架蒸笼摆上凉馒头，三分钟后，金黄黏糊的小米粥带着枣香气和胖胖的大馒头一起端上桌。
两个半大小子顺着碗边吸溜粥，不时夹一根咸菜，咬几口馒头，吃得肚儿圆顾不上说话。
上学第一天，江妩给了叶骏生一毛钱叫他坐牛车，他愣了愣，好半天才想起来接过。
过了一会儿，朱培杰背着书包走前也过来凑热闹。
他嘿嘿笑，朝着江妩伸手：“娘，我的呢？”
“你的什么？”
“钱啊，我都看到你给叶骏生掏钱了。”
“他那是车资，你又不坐车，要什么。”江妩挑眉，村小就在村里，走几步路的事，这小子跟自己要钱？
“呼，那不公平。”朱培杰顿时就急了，“他又拿钱，又有车送，我什么都没有！”
“想要送？”江妩一脸惊讶看着他，把手擦干，解下围裙，“成，我今天送你上学。”
她昨天还想着大的复学了，小的不知道在学校什么情况呢，这不，今天他自己撞上来了。
朱培杰看着她娘眨眼间摞了碗筷，换好鞋子，就要出门的样子，忍不住一呆。我是想要零花钱，不是想要带家长啊。
“走啊，不是要我送？”江妩在门口催促。
好……好吧。朱培杰一脸纠结地跟上，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还是娘第一次送他上学，想想还有点新鲜。
快到校门口，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四面八方汇聚的小学生，有的背着书包，有的拖着小凳，个别几个倒是有大人送，但都是低年级豆芽菜一样高的小孩子。只有他，一个高年级的大孩子身后跟着大人。
朱培杰脸皮厚，一点不难为情，看到别的孩子还要拿书包板凳，自己一身轻松还觉得嘚瑟。
娘果然最爱我，还怕我累给我背书包，娘真好~
江妩把书包递给他的时候，听到包里一阵哗啦啦的弹珠声，眉梢一跳。
她怀疑地看这小子一眼，蹙眉问：“怎么人家都带板凳，你就一个书包吗？”
朱培杰一顿，立刻把胸脯拍的啪啪响。
“那是他们教室没有板凳，我不需要。”
江妩心中狐疑，‘难不成六年级其实是有配板凳的’？
没等她疑惑完，这边，朱培杰背上书包，已经开始把她往校门外推了。
“娘，我到了，你快回去吧，快走快走。”
“等等。”江妩在原地站定，“我还得找你班主任聊聊。”
“哎呦，你跟她聊啥啊，她又不管事儿。”他更急了。
江妩一听，眉头一动，脚下瞬间扒地，朱培杰就推不动她了。
母子俩在学校门口，你耗着我我耗着你，谁都不让步，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还是当娘的见时间不早了，先一步无奈低头道：“行了，那我回去。”
她摆摆手，“要打铃了，你快进去上课吧。”
朱培杰背着书包一步三回头，确定她娘头也不回走出了视线，这才踩着铃声奔向教室。
十分钟后，江妩站在六年级老师的办公室前。
“三班班主任？哦，你要找章老师是吧？”一个带着眼镜的年轻女教师恍然，“章老师正好在三班上课呢，你要不在这坐一坐？”
江妩谢过这个女老师。十分钟后，透过教室后门的门框，看到了章老师。
她也是教语文的，但和叶骏生那个儒雅的班主任不同，章老师面相刻板很严肃。
她一头沉闷的短发，眼窝偏深圆，嘴唇灰厚，有点像猿人刚进化来的既视感。
她右手拿着书在读一首唐诗，左手握着一个巨大的木质三角板。提问的时候，板子在讲台上敲得震天响，底下学生吓得像一排排小鹌鹑，大气不敢出。
“后面罚站的，不要交头接耳。”章老师低斥道。
江妩这才知道教室后面站了人，她往前走了两步，侧过头，一眼看到门内熟悉的身影。
朱培杰和其他三个小男孩，站在板报前低着头，不服气地噘着嘴。
“老师，我们没有交头接耳！”朱培杰大声道。他只是渴了，舔一下嘴唇。
“还敢顶嘴，我看到你嘴动了，还有你旁边周浩，动来动去，是不是回家不洗澡身上长蛆了？”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
周浩是个小平头，皮肤比朱培杰还黑一点，他脖子涨红：“老师我没不洗澡，是刚才有蚊子咬我腿我想蹭一下。”
章老师压根不听他们解释，她把板子往桌上一拍，厌烦道：“我看到你们几个就来气，也不知道你们爹妈怎么教育你们的，送到学校来害人。”
她和其中唯一一个昂着头的孩子对视上。
“尤其是你朱培杰，死猪不怕开水烫……你再瞪我试试？你有什么不服气的？”
“马上给我滚出去，以后别在我的课堂上出现！你也不用学语文了，反正以你的猪脑子也听不懂。”
江妩在朱培杰走出教室前退到拐角，看到这小子攥着小拳头，默不作声地站到太阳下，他手上抱着崭新的语文书，沉默好一会，到底没憋住，抓起红领巾一角抹了抹眼泪。
这小子还死好面子，听到走廊上有人走过，或者一点风吹草动，立马把手放下来，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四十分钟的课，朱培杰在外面站了多久，江妩就看了他多久。直到下课铃打响，章老师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她才抬脚跟了上去。
章老师没回办公室，她先去了走廊尽头的女厕所，等到推开隔间的门，走到水池前想洗手的时候，一低头，发现刚才放边上的教案不见了。
“是谁？谁拿我的教案了？”刚刚打响第二节课上课铃，空荡荡的女厕所里空无一人，只有她一个人的回音。
章老师心里发毛，咬牙又喊了一句：“谁在给我装神弄鬼，被我抓到就等着吧！”
她一个隔间一个隔间地找过去，最后在角落洗拖把的污水桶里找到了自己的教案。
拽着一角拎出来，语文教案内页漂亮的钢笔字迹已经糊成一片，封面上章秋实的大名倒是清晰可见。
……
放学了，走出校门的朱培杰看到熟悉的人影立刻跑过去。
“娘，你怎么又来了？”他没想到江妩早上送过他，中午还会来接他，抱着她的腰高兴地不撒手。
江妩摸了摸他一脑门的汗，嘴里念叨着“顺路”，牵起他的小手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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