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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等待进入网审

第二天早上,宋蓉家窗外聚集了十几个人,姚友梅急头白脸一顿吼:“你们不准再来骚扰我们,去采访凶手一家!”

自媒体团队七嘴八舌,有人说正在联系凶手家属,有人说凶手人人喊打,家属拒绝接受采访,宋山青问他凶手家属请律师没有,他答道:“嗐,什么黑心烂肝的钱都有人赚!也不知道李某某家是受了哪位高人指点,居然请到了大牌律师。叔叔,李家人花大钱请大牌,这是在想方设法帮凶手脱罪,只要你们接受我独家采访,我就把律师的大名曝光!舆论一压,法院肯定不会轻判!”

众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宁可把钱拿去请大牌律师,也不拿出来赔偿受害家属,这一家人都丧尽天良,不判凶手死刑,天理难容!”

“是哪个大牌啊,你们是怎么找到凶手家属的?”

“阿姨,你们别着急,等我们做完独家采访,我带你们去找对方律师,当面问他为什么要助纣为虐!”

说话的人一脸诚恳,让姚友梅想到大丽花直击大案要案,他也是一张正气面孔,但他做出的视频狗屎不如,她对这些人信不过,不想被他们拿捏,低声对宋山青说:“我们去问张律师。”

二楼邻居喊来社区工作人员,姚友梅和宋山青趁乱逃去律师事务所。张雯对两人交底,昨天晚上,她通过行业渠道获悉李泽凯的父亲刚请到辩护律师,不是大牌,只是小有名气。

论能力,石某人不是刑辩老手,也没办过什么重大刑事案件,但他很会包装自己,勤于经营社交账号,网络形象良好。他接下李泽凯家的委托,是借势而为,越轰动的大案,越能助长他的名气,名利名利,往往是先求名,再谋利,李家请他,未必花了大钱,他与其说是律师,不如说是生意人,李家是他一次重要投资。

宋山青说:“那他跟大丽花一路货色,都在吃流量赚钱。”

张雯说:“大丽花最新的视频我看了,做得大失水准,但一次失手不算什么,能在大平台上杀出来,他有他的本事。石某人也是,他很擅长线上带节奏。我分析,他会利用他的网络影响力和自媒体资源,逐步打舆论战,回避弱化凶手报复社会的核心恶意,博取一部分网友的同情,变相给司法施压。二位要有心理准备,不能被他影响到心态。”

大丽花直击大案要案坐拥两百万粉丝,姚友梅担心石某人更红,闻言色变,张雯助手安抚道:“阿姨,有的网红话术一套一套,听起来煞有介事,你们别被骗到吓到,知道他的真面目就不怕。”

宋山青说:“我们被骗到没事,怕就怕公检法认为他言之有理。像大丽花以前做的视频,我觉得很有水平,看了他给黄阿姨家做的,才看出这人心术不正。”

张雯说:“叔叔,阿姨,我们不低估石某人,也不高看他。无证酒驾冲撞闹市人群,是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里情节最恶劣的一档,石某人再神通广大,也抹不掉公众记忆,他不可能把重罪辩成轻罪,更不可能让李泽凯脱罪。我会死咬李泽凯主观恶意极大、手段极端残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全程要求顶格重判。你们只要牢记一点:石某人在网上再怎么巧舌如簧,人设完美,终归要站到法庭上,法庭讲的是证据、法理、罪责,不是看谁表演得更漂亮。”

姚友梅问:“这个网红律师的账号叫什么,我倒要看看他能怎么表演。”

张雯说:“你们关注他,没问题,但只用来查看他的动向,绝对不要发言。你们越怒斥,他就越欢迎,马上给你们扣上情绪极端、干扰司法的帽子,阿姨,请记住,断章取义最阴险,你们千万管住自己的手,不发一言。”

姚友梅说:“言多必失,这我知道。大丽花做出那样的视频,黄阿姨家也忍了。”

助手把网红律师石某人的账号发到群里,地铁上,姚友梅和宋山青各自看石某人做的视频,他三十出头,西装革履,斯文儒雅,讲述案件通透公正。有那么一刻,姚友梅生出一丝羡慕,此人长相只算平头正脸,但谈吐气质加分,看起来亲和友好,给人好感,假如宋星有他这等样貌,女人缘不知多好,可能早早就结婚了,过得幸福美满。

宋蓉家门口照样有很多人,姚友梅和宋山青找个小店吃午饭,又去秦琪住的酒店大堂待着。

下午两点,跟上一条视频同一个时间,大丽花直击大案要案发布新一期专题:《苏州4.11特大车祸案之42岁独身女艺术家的三面人生》。

视频第一幕,是一幅幅画作,姚友梅认出是宋蓉绘制的“时光机”系列,大丽花用快节奏的剪辑,草草扫过画作:“一场特大车祸夺走四条人命,今天我们讲述的逝者是一位知名画家,她出版了几十本畅销书,我们目前窥到的,只是她的第一面人生。”

姚友梅蹙眉,宋蓉从不自称画家。第一卷《走,我们去唐朝》出版后,一家四口逛集会,偶遇宋山青的老同事,问女儿在哪里工作,宋山青说女儿是画家,刚出了书,老同事肃然起敬:“哇,老宋,你了不得,培养了一个大画家!”

宋蓉说:“没有没有,不是我出书,我只是帮忙画了两张插图,我爸乱吹呢。”

老同事离开后,宋蓉告诉家人,下次再被问起,说她是做广告设计的,不要说什么画家,她本身也算不上画家,姚友梅说:“出书还夸不得?”

宋蓉说出一件旧事。她有个好友网名叫桃枝,也爱好绘画,她去桃枝生活的小城游玩,桃枝请她在土菜馆吃饭,席间她去卫生间,出来时看到有个男人过去和桃枝打招呼,再回到自己那一桌。宋蓉经过的时候,听到那男人吹嘘:“她是个画家,我睡过。”

那男人吞云吐雾,言行粗鄙,宋蓉不信桃枝会和这样的人有情感纠葛,落座询问,桃枝惊愕:“他是我儿子同学的家长,我和他就没说过几句话!”

桃枝的职业身份是康复科医生,是在这件事之后,宋蓉才意识到,有些猥琐的人会把文艺工作者视为公众人物,或者说,是风流韵事的载体,不惜造谣往自己脸上贴金,所以她让家人不要跟外人讲那么多。

姚友梅发觉宋蓉是对的。大丽花抛出宋蓉的画家身份作为开篇,但只给了寥寥几个的镜头,完全只是噱头。

紧接着,宋蓉的第二重身份被揭:她同时是独立摄影师。大丽花采访到几个客户,她们只有声音,画面是苏州各个园林景色:“今年元月份,我找夏芳野拍照,中间听到她接电话,她好像是插画师,还说出版什么的,我问她书名叫什么,我买来支持,她没承认,也没否认,让我站去蜡梅花下。”

“还是女摄好啊,她很会提供情绪价值,教我摆的POSE也特别自然,帮我拍到好几张人生照片。”

画面突然切到一个面容打码的老年人,嗓门很大:“我问她孩子多大啦,她说没结婚,我说哦哟你长得又不差,干吗不结婚,她说她对结婚生育不感兴趣。”

宋蓉没少被人问过,有时姚友梅在场,会说:“他们背后肯定会说三道四,你随便说句孩子读初中了不行吗?”

宋蓉正色:“在这个事情上,我不想撒谎。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我这样的人,一直有。”

视频里,宋蓉的双面身份耗时很短,只有49秒,随后,大丽花用探秘节目主持人的口吻,压低声音说:“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一个才华横溢的女艺术家选择不婚不育,隐居于异乡?下面,我们来揭晓她的第三面人生:被亲叔叔猥亵的少女。”

一瞬间,姚友梅只觉得耳朵里“嗡”地一声炸开,她头胀得厉害,心也在乱跳,她知道血压飙上来了,赶紧按住沙发扶手。

这时,没有任何预警,手机屏幕画面变成黑底白字的网页,最顶上的黑体标题是:《你有没有不曾对任何人说过的隐秘经历》,一个机器女声响起,一字一句朗读着一段私密往事:

知难12岁,读完初一,在家过暑假。父母都在上班,弟弟在楼上邻居家和小伙伴玩耍,知难独自坐在窗前做暑假作业,爸爸的弟弟突然来到家里,知难知道他又是来借钱的,让他自己看电视。

知难刚来月经,写完几页作业睡觉。同学说来月经感到困倦很正常,她不疼就是幸运的。

那时家里没有空调,室内房间也没有锁,知难关上门,开着电扇睡下,在半睡半醒间,她听到客厅里传来亚特兰大奥运会开幕式重播的声音。

睡梦中,知难觉得身体很沉,像被巨石压住,她睁眼,骇然看到爸爸的弟弟整个人压在她身上,手在她胸前摸索。

听到此处,姚友梅遍体生寒,眼前发飘发暗,呼吸急促,努力关掉视频。机器女声每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刀,捅进她的耳朵。她不想承认主角是她的女儿,但是这个第三人称“知难”她还记得,是她公公请人给姚友梅毛毛取的名字。

宋蓉从没有用过tongyao1984为网名,这应该是她的小号,被大丽花团队掘地三尺挖了出来。姚友梅头晕得想吐,一张脸涨得发红,胡乱厮打宋山青:“宋云生不是东西!不是东西!”

窗外下着大雨,宋山青脖颈上青筋迸出,枯坐在沙发里,一言不发,任凭姚友梅又掐又捶。

酒店里有人张望议论,姚友梅两眼迷糊,住了手。宋山青从她的包里翻到降压药,拧开保温杯,让她服药:“先稳住,稳住。”

姚友梅只觉得头很晕,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吞下药,坐回沙发,闭着眼,缓了好一阵。宋山青问:“好点了吗?”

姚友梅的太阳穴还在跳,喘着气说:“好些了,我想出去透口气。”

外面雨势稍缓,宋山青撑开大伞,扶着姚友梅出门,姚友梅大口呼吸室外空气,她告诉自己,听完,必须听完,她必须知道宋云生还做了什么。

机器女声再度响起:两人目光相对,知难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烟味,心里涌起巨大的恶心感,一把掀掉对方的眼镜,扔到地上。

对方心虚,没有对知难用强,知难挣开他,他讪讪地起身捡眼镜。知难捞过拖鞋,一脚踩在那副眼镜上,用了力。

恶心感挥之不去,知难跑出门。晚上,她不想和那个人坐在一张桌前吃饭,对母亲说肚子痛,母亲给她做了一碗红糖米酒汤圆。知难想过要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最终什么都没说。因为她害怕,害怕父母会让她失望,她觉得会。

姚友梅想大叫,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声。视频里的机器女声还在说话,换了第一人称:“他们做不到断绝关系,我来做。有一天,我和这个人的小儿子在家族群发生口角,我借题发挥,对父母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和这家人来往。这次,我妈站在我这边,从此每年过年,只有我爸独自返乡探亲。”

机器女声停止,大丽花出现:“这是一段令人悲伤的黑暗往事。从12岁那个下午开始,逝者对亲密关系产生恐惧、对男性充满不信任,这些因素,是不是导致她单身不育的终极原因?”

然后,姚友梅看到一小段偷录的影像,有她和宋山青,还有秦琪,三人在宋蓉家门口和大丽花团队对峙,大丽花圈出秦琪的模糊身影,配文道:这位陪伴在逝者父母身边寸步不离的女士,究竟是何人?

大丽花再次出镜,表情凝重而真诚:“一段发生于三十年前的创伤,如此深刻地影响了一个人后续人生的选择——逝者远离婚育,远离熟人社群,将生命投入到文艺创作中,艺术于她,是救赎之道,还是精致的逃避?我们揭示这段往事,不是为了猎奇,是为了理解,理解像逝者一样沉默的受害者,那复杂难言的内心世界。”

宋蓉对婚育家庭话题的排斥,宋蓉选择远离家乡、独居创作的生活方式……都有了答案。姚友梅浑身颤抖,大丽花的声音更为恳切:“斯人已逝。我们不该去打扰她最终的安宁,但她的故事,或许能成为一个契机,让我们去关注那些受伤的孩子,去审视我们的家庭与社会:孩子在受伤之后,面对最亲的父母,为什么选择闭口不言?”

女儿在自己家中被亲叔叔伤害,而父母对此毫无察觉,整整三十年。姚友梅的心在无声崩塌,大丽花的声音仍在继续:“而一个微妙的细节是——逝者去世后,始终陪伴在她父母身边的,并非血缘亲属,而是一位年龄相仿的密友。这种超越寻常友谊的、近乎伴侣般的扶持与忠诚,是灵魂的共鸣,还是创伤幸存者之间彼此取暖?”

“这一切的答案,或许都随着逝者的离去,成为永恒的情感秘密,但这段往事迫使我们直面一些不那么舒适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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