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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等待进入网审

天黑透了,雨却不见停,顺着小店翘起的檐角滴落,姚友梅和宋山青吃完晚饭,又去秦琪住过的酒店大堂呆坐。

酒店靠近几个小园林,生意很好,穿汉服的男女进进出出,欢声笑语,姚友梅想到12岁的宋蓉在沉默中咽下一切,她内心万分悲怆。

不能再看视频评论了,姚友梅双手攥拳,强忍着不点开网页,但是上个卫生间回来,宋山青双手抱头,指节用力得像要把脑浆抠出来。她心一沉,完了,老头没忍住。

视频怎么还没下架?石某人在行动吗,他指使水军说了什么,让宋山青这般难以面对?姚友梅点开视频,看到排在前面的评论:

“有弟弟的女孩,父母能有多爱她?她心里跟父母不亲,当然不愿意告诉父母了。”

“视频主角是80后,以她的岁数,她不应该有弟弟。有弟弟还说什么,她怎么可能指望父母为她出头?12岁的女孩懂不少事了,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知道父母只会让她失望,没准还会被父母打骂,怪她说出来,让他们为难,也怪她逼迫父母伤了亲戚和气,换了我,我也什么都不说。”

“这期视频充满力量!不知道逝者的父母看到这个视频会怎么想,忏悔吧,赎罪吧!这是他们欠女儿的!”

“呵呵,你们想多了,被猥亵的是逝者,不是她弟弟,父母怎么可能忏悔?我估计父母在挖空心思多要点赔偿金,这个耀祖命真好,逝者的遗产是他的,将来肇事者家的赔偿也是他的。”

“逝者大龄不婚,父母变不了现,肯定往死里逼她,这下终于成功变现,只怕睡着都要笑醒过来。可怜逝者,生而被压迫,死了还被父母和耀祖吸血。”

比讽刺挖苦更激烈的,是直白的谩骂,一段接一段,满屏满脸都是。姚友梅告诫过自己和宋山青不要中计,但这不是石某人的计策,他唱不了空城计。

宋蓉有弟弟是事实,事实如刀,石某人只用轻轻一句引导,就让所有水军和看客都看向那把刀。

石某人两指一拨,刀口转向,朝向父母心口。姚友梅心口剧痛,脑子里混混沌沌,想到昨天拿到的那份《法医病理学鉴定书意见》。

鉴定书里提到一处早已愈合的颅骨骨痂,法医强调是非本次事故造成的、微小陈旧性痕迹。姚友梅不断地想,是宋蓉5岁时那场车祸形成的吗?

颅骨CT三维重建影像报告写明:骨痂密度均匀,边缘光滑,骨折线较浅,符合陈旧性骨折愈合后的特征。姚友梅看着手机,只觉得屏幕反光如同雪亮刀光,她欠了宋蓉,这辈子亏欠了她,他们没有骂错,她和宋山青是对不住女儿。

1989年的冬天来得早,11月初就下了一场雪。宋蓉放学回家,写完作业,想去新华书店找书看,新一期《探索》杂志还没到,旧的翻烂了。

那年月长河镇唯一的主街没有斑马线和红绿灯,姚友梅和老师都教过横穿马路要左右看看,宋蓉照做了,但是身后斜刺处杀出一辆摩托车,雪天路滑,它失控了,把宋蓉撞倒在地,她头破血流,被路人送去镇卫生所,医生建议转到县医院抢救。

摩托车剐蹭到宋蓉颈侧,造成12厘米的皮肤及皮下组织裂伤,医生说伤口较深,但万幸没有伤及颈动脉、静脉和颈部神经。

事故发生后,宋蓉陷入昏迷。医生评判是头部磕碰到地面造成脑震荡,情况不严重,很快会醒转,但宋蓉昏迷了十几个小时,第二天早上才醒。姚友梅守在她床前,整夜都没合眼,她感到非常恐惧。

姚友梅生宋蓉是难产,疼了两天才生下来。宋蓉出生后进了保育箱,一个多月才被接回家,然后三天两头感冒发烧,姚友梅和宋山青不停把她往卫生所送,宋蓉熬到三岁多,身体才好一点。

宋蓉的爷爷多次催两人再生一个,姚友梅说不能丢了工作,爷爷骂她薄田里长不出好苗,这孩子长不大,只会浪费家里的钱。

姚友梅常常想起,她分娩住院时,同病房有个未婚先孕的女人,比她早几分钟生下孩子,原本和别人谈定送养,但她恳求姚友梅:“你们家庭条件比他们好,求求你们把孩子抱走。”

护士也劝姚友梅抱养私生子,对外号称生了龙凤胎,姚友梅动心,但宋山青不同意:“我们养出感情了,哪天小孩的爸爸找来,我们又不能不还。”

宋蓉苏醒,姚友梅抱着她,眼泪直掉。宋蓉伸手挡光,说眼睛疼,又说头痛,还说外面好吵,姚友梅心慌,让宋山青照看宋蓉,她再去问问医生。

医生告诉姚友梅,宋蓉这种程度的脑震荡,医学名字是轻型闭合性颅脑损伤,因颅内压升高,从而昏迷了一夜。

姚友梅问会不会有后遗症,医生答道:“这个要看恢复情况。你说她畏光、怕吵和头痛,都是脑震荡带来的,这些症状可轻可重,会不会有远期影响存在个体差异。”

那时候,姚友梅还不晓得医生们讲话趋于保守,但她在那一刹那,就是那一刹那,她恶向胆边生,心里有个主意成型。

姚友梅和宋山青花了两个月工资,买通医生。当时团山县人民医院医学影像还很不发达,没有几个先进设备,医生为宋蓉做了脑电图,给出脑部后遗症诊断报告。

宋山青在县人民医院放开结扎,当姚友梅孕肚开始明显,每天都穿很宽松的衣服,还是被发现。

计生部门命令姚友梅引产,宋山青拿出医生出具的诊断报告,可是对方不看:“你们都吃公家饭!”

姚友梅说:“那就一尸两命!我引过产,差点死了,这次逼死我,宋山青什么事都不干,一直上./访,上到中./央去!”

有那一纸诊断报告,1991年大年初一,宋星出生了,名唤二毛,是个足月生的壮实孩子。

宋家给二毛办完满月酒,宋山青被单位同事告发:他女儿脑子没撞坏,能考全班前五名。

宋山青出生于天岭山深处的村庄,家境贫困,只读完小学就出来找活干。后来他被同乡带着开手扶拖拉机,得到长河镇农机管理站站长的赏识:这个年轻人肯吃苦,爱钻研,各种机器一学就会,还会修。

宋山青进入农机管理站,逐渐站稳脚跟。他勤学好问,天天跟着县市里下来指导科技种田的技术员学习,掌握了诸多农作物栽培养护知识,还跟在林业站当技术员的好友切磋,造林绿化、病虫害防治,就没他不想学的,他总说老家山里荒,树木长得稀拉,种出来的番茄和橘子又酸又涩,个头还小,他想多学点办法。

老站长退休后,组织上给了宋山青代站长职位,待遇按副职算,他招了一个人当助手。

农机管理站就两个编制,助手检举揭发宋山青超生,举报信一层一层递上去,宋山青挨了处分:开除留用三年,只发最低生活费,并罚款三万。

宋山青失去站长职位,降级为办事员。新华书店作出响应,姚友梅同样是开除留用三年。

有些半熟不熟的人管宋二毛叫宋三万,宋蓉觉得有趣,跟着喊,被姚友梅呵斥,宋蓉大叫:“你们就是爱弟弟,不爱我!”

宋星出生后,总有人对宋蓉说:“方方,你爸爸妈妈生了弟弟,不爱你喽。”

宋蓉捡石头砸对方,回家看到宋山青举着双手,让姚友梅挽毛线,宋星躺在摇篮里,她站在门边说:“妈,你们是一家人,我是外人,我想搬到家家屋里住。”

姚友梅说:“林场那么远,你怎么上学?”

宋蓉哇地哭出来:“你怎么不说我不是外人?”

姚友梅哄了宋蓉半天:“爸爸妈妈爱方方,也爱弟弟,一样爱,都爱。”

宋蓉嘴里说相信,仍不肯进主卧,也不肯逗弄宋星,她说房间里奶腥气重,闻着想吐,还说弟弟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长得丑。

宋山青说:“长大点就好看了,你刚出生也长这样。”

姚友梅怀宋蓉时孕吐严重,只有酱油拌饭才能勉强吃进一些,宋蓉出生后,她一滴奶水也没有,宋蓉是喝米汤和炼乳汁长大的。

等到姚友梅怀宋星,公公请她大嫂来看肚型,大嫂说上次看错了,这次准没错,一定是儿子。

公公下达任务,让大儿媳专心养鸡。母鸡和鸡蛋源源不断送到长河镇,姚友梅胖了几十斤,生产后也没瘦回去,她没太管,奶水丰足就好。

宋星慢慢长开,宋蓉夸他是个大眼睛小天使,但她还是不抱弟弟。姚友梅想培养姐弟感情,让宋蓉帮忙看着弟弟,宋蓉拿本杂志,坐在摇篮边,看几页书,再看几眼弟弟,也会跟姚友梅报告:“二毛又吃手啦!”

姚友梅说:“看的意思不是眼睛看着!婆婆听不懂话,你怎么也听不懂?你帮二毛擦擦口水。”

宋蓉拿起小毛巾:“哦。”

每当姚友梅做饭或加班,宋蓉都协助奶奶照看弟弟,可她一不抱弟弟,二不逗他玩,姚友梅说:“爸爸妈妈就两个孩子,你和二毛要相亲相爱,不能不喜欢弟弟。”

宋蓉委屈:“我没有不喜欢弟弟,但我不想亲近他。”

姚友梅说:“我和爸爸都说了,我们爱你,跟爱弟弟是一样的。”

宋蓉认认真真地说:“我觉得小孩和小猫是一样的。栗子整天抱着她家小猫玩,小猫不愿意,她也要抓住抱着不放,小猫每个动作她都觉得可爱,我也觉得可爱,但我不想抱小猫,我愿意和它待着,它玩它的,我玩我的,我对弟弟也是这样。”

姚友梅担心姐弟不睦,但是宋星学走路,宋蓉会盯着他,随时扶一把;宋星摔到磕到破了皮,宋蓉会为他涂碘伏;宋星学拼音,宋蓉会教他;宋星几次受伤,她心疼地哭,虽然她几乎没抱过宋星,也几乎不牵他的手走路。

宋星的出生没有改变他爷爷对长孙宋天朗的偏爱,姚友梅想不起爷爷给宋星买过什么礼物,只记得他什么都没给过宋蓉,甚至在宋蓉读幼儿园时,爷爷从别人家的酒席上得到几颗糖,招手唤过宋蓉:“给你哥哥拿去。”

宋蓉剥开吃了两颗,被爷爷打了几巴掌,说她年纪这么小就有心眼,宋蓉问祖母:“家家,为什么心脏上也会长眼睛?”

祖母不明白宋蓉在说什么,宋蓉把爷爷的话学了一遍,祖母气坏了:“方方才四岁!他真做得出来!”

姚友梅和宋山青结婚,是姚家出钱摆的酒。宋父说给老大办喜事那年掏空了家底,还扯了债,没还完。母亲童凤英对此很有意见:“一毛不拔!这就是你哭着喊着要嫁的人家!”

长河镇境内有座苍鸾山,童凤英是苍鸾山国有林场的护林员,退休后被留任五年。宋星出生后的夏天,宋蓉被送到林场过暑假,她爷爷来长河镇看宋星,心血来潮跑去林场探亲,没和任何人说。

宋父几乎是空着手去的,说几乎,是他带了两小包红糖。当时姚友梅的父亲姚华清退了休,陪着老伴童凤英干护林员,亲家初次登门,自然得好好招待,但家住护林点,距离场部远,去割一斤猪肉来回得花两三个小时,总不能拿河里捞的小鱼小虾当大菜吧,姚华清杀了一只鸭。

鸭肉炖好,童凤英盛在大汤碗里端上桌,等她炒好蔬菜到堂屋一看,宋父把大汤碗拖到面前,唏哩呼噜吃得很香。

暑假结束,姚友梅回林场接宋蓉,母亲骂了人:“他恨不得坐到碗里吃!一筷子都没给方方夹过!我和你爸又不好把碗拖过来,早晓得就单独盛出一碗给方方。那个馋相,丢人!饿死鬼投胎!”

姚友梅摸宋蓉的头:“回镇上我买鸭腿给你吃。”

宋蓉不爱吃饭,白粥里加白糖才肯吃半碗,童凤英担心她吃坏牙齿,鸭子是养着腌鸭蛋给宋蓉下粥的,她说:“方方说鸭子腥,她不吃,还问我,为什么我养的鸭子能吃,秋沙鸭要被国家保护起来,不能抓也不能吃。”

宋蓉顿时来劲:“妈,我知道为什么了,你想不想知道?”

童凤英准备了一篮鸡蛋鸭蛋让姚友梅带回家,宋蓉说:“家家,下次我爹爹来了,你和家爹别杀鸭子了,只给他吃一个盐蛋。”

童凤英眼一瞪:“还有下次?友梅,他再来长河,你就说我和你爸去给友松带孩子了。”

之后的中秋节,姚友梅把父母接到镇上过,宋蓉拎了一条鲢鱼回家,是她同学钓的,一口气钓了一桶,慷慨地分给同伴们。

那条鲢鱼很肥,姚友梅剖开,肚子里全是黑膜,土腥味很重,还有虫子爬,她嫌脏,问在哪里钓的,宋蓉说是隐鳞沟,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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