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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等待进入网审

快中午时,浓云散去。姚友梅和宋山青走在开满鲜花的街头,几步开外,一朵红茶花倏忽凋落,落地一声轻响,宋山青停步,愣愣地盯着它看。

宋蓉最后一张照片是客户岛屿白噪音拍的,她站在游客当中笑看茶花,姚友梅心知宋山青也想到那一幕,但她印象中苏州园林大同小异,说:“大猫那天在留园,留园是哪个园?”

宋山青说:“我们逛完山塘街走过去的,走了半天,大猫看的是古木交柯。”

姚友梅想了又想:“是不是被赌鬼卖了的那个?旁边导游说他是民国头号败家子,好色爱赌,祖产都被卖光了。”

宋山青点头:“留园转了几道手,先头的主人也是败家变卖。”

姚友梅想了起来。留园有一处青石匾额,上书“长留天地间”,宋蓉说:“刘家子孙败家卖园,盛家老爷子买下来,改成留住的留,请人刻匾,希望长久留存,传世不衰,结果他孙子是个大赌鬼,上海一百多栋洋房输了,轮船矿山输了,留园也输了。富贵转头空,什么也没留住。所以人一沾赌,信不得,你们不要再对召召抱有幻想。”

召召是宋蓉的小表弟,大名刘召成,是姚友兰和刘志刚的儿子,嗜赌如命。宋蓉说:“他爸妈养老,我存了一点专款给他俩。”

宋蓉多方求医,想长久留在繁华世间,可是,一个恶魔让她的人生终止,她的日常生活,她的志业,她的情感,她的未来,都化作梦幻泡影,不留影踪。

又一朵茶花从枝头掉落,姚友梅想起更多。那天留园游客爆满,她很惊讶:“茶花都有这么多人拍!我们那里都在拍樱花桃花。”

姚友梅认识的花不多,茶花算一种,她在苍鸾山国有林场长大,见过很多。她自称喜欢自己名字的梅花,宋山青笑她只认得蜡梅,哪年红梅开得晚一点,她会以为是桃花,至于美人梅和杏梅,她更是分不清。

在姚友梅看来,红山茶开得喜庆热闹,但要说多好看吧,也没有,何以吸引这么多人拍摄?宋蓉手指花台上方的砖匾说:“大家喜欢古木交柯这四个字,交柯的意思是枝干交错相连,象征家庭和睦。”

导游为游客讲解:古木交柯最早是翠柏和女贞,它们交柯连理,被视为祥瑞之兆,但是上世纪中叶,女贞枯亡,90年代,园方依据古画精心选择用山茶取代女贞。

姚友梅问女贞长什么样,宋山青说:“友松单位门口那棵高的就是,开白花。”

姚友梅说:“那还是茶花好看点。”

宋蓉说:“忘记从哪里看到的一个说法,茶花花型标准,花本身算是好看,但叶子太大了,整体显得粗笨,所以普通人更欣赏梅桃杏梨,还有樱花海棠,都是先花后叶,开得诗情画意。”

宋山青说:“好看是好看,落得满地都是,清洁工打扫起来很辛苦。”

宋蓉说:“不考虑清洁工感受的话,飘零有飘零的美,言情剧都爱用来营造浪漫氛围。很多花都是花瓣散落纷飞,缓慢抒情,茶花落花是快镜头,一整朵猛然砸下来,我最爱看大红色,像一颗猩红美人头滚落。”

姚友梅说这个比喻很吓人,宋蓉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宋蓉讲的是鲁迅短篇小说《铸剑》:铸剑名匠干将为楚王铸造了天下无双的雌雄双剑,楚王杀害干将,以免他为别人铸剑。干将和莫邪的儿子眉间尺成年后复仇,在王城被通缉。

名叫宴之敖者的黑衣异人出现,自荐替眉间尺行刺,眉间尺拔剑自刎,宴之敖者带着眉间尺的头和剑拜见楚王,用计在煮头的金鼎边,将楚王的头砍入鼎中,自己随之自刎。三颗头颅在沸水中混战,大臣们无法分辨哪颗是楚王的头,只好将三颗头一同厚葬。

姚友梅说这个故事又怪异又惨烈,宋蓉却说:“看到茶花凋落,我总想起眉间尺和宴之敖者。拔剑自尽,坦然赴死,你觉得惨烈,我觉得壮烈。”

姚友梅望着近前的红山茶,不免觉得花也有花的性格,像她性格刚硬,独断专行的女儿。

宋蓉对门的邻居发来微信:“别回家!门口一堆人,一大早就吵吵嚷嚷,我们喊社区民警了。”

再堵心,人得吃饭。姚友梅和宋山青走向一家小店,招牌是五个大字:菜饭骨头汤。

套餐的分量不小,但两人合吃不太够,姚友梅另外点碗糖粥。宋蓉食欲不振,对甜食勉强算是小有兴趣,每个月吃几次小蛋糕,她说甜食有助于缓解心情。

苏州的糖粥和姚友梅想象的不一样,她就着老板送的一碟椒盐蚕豆,一勺一勺地吃。

2020年疫情被封控在家那段时间,社区发放的蔬菜包里难得有蚕豆,一家四口都闲着,齐力剥出来。

宋星说姚友梅做饭不思进取,只会固定搭配:炒蛋和蛋花汤,其实蚕豆有非常多做法,样样都比这两种好吃,姚友梅听得不顺耳:“我又不是厨子,厨子才喜欢开发新花样,你有得吃就不错了,你姐就不批评我做饭。”

宋蓉说:“做饭工作量很大,不干活的人没资格挑剔。你不爱吃就自己动手。”

姚友梅说:“你总说做饭麻烦,其实能有多大工作量?”

宋蓉摇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受不了。人类还是快点发明吃了就不饿的丸子吧,每天服用一颗就够了。”

姚友梅很少在外吃饭,很多菜没见过,也没吃过,做菜缺乏想象力,也不花心思琢磨,椒盐蚕豆是她第一次吃,觉得味道很好,给宋山青夹了几颗。

宋山青闷头吃饭,吃完说:“官方媒体肯定不会乱写。我们去黄婆婆家问问,让她帮我们约记者时间,我们让记者帮我们写大猫的成绩,写她捐献遗体。”

姚友梅请示张雯,张雯确认后回答:“他们在一审前才会发布,没有问题。”

姚友梅给黄月凤打电话,一接通,黄月凤就说:“你俩没事吧?不要再看视频了!”

姚友梅说:“你接受官媒采访的稿子出来了吗,我们想看看。”

黄月凤说记者还在写,这几天上门的自媒体一拨接一拨,她和老伴躲到儿媳娘家了,小区在金鸡湖畔,她问:“你们要不要过来转转?看看湖景,心里能敞亮一点。”

姚友梅和宋山青打车过去,跟黄月凤在小区门口碰面。黄月凤问两人是如何投诉成功的,她和儿媳陈萱也投诉过,但大丽花只是私下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道歉,没有公开发言。

姚友梅说:“他那哪叫道歉,是狡辩。网上传个了遍,光是他删除视频有什么用。”

程律师说从法律和运营层面来看,《苏州4.11特大车祸案之从校服到婚纱的未亡人》是一条“正能量惋惜向”的视频,难以被追责,依然代表黄月凤发了律师函,但平台判定侵权不成立,视频还挂在大丽花的首页。

黄月凤拉着姚友梅坐下来,悔恨交加:“我就不该答应采访!我说了那么多,他一个字也没用,全部剪掉了,还把小萱问哭了,小萱这两天完全睡不着,吃三颗安眠药也睡不好。”

姚友梅怔住,小心翼翼地问:“他们问什么了?”

黄月凤恨声说:“他们突然问小萱以后会不会改嫁,会不会回来看我们,给不给我们养老,面对班里的学生会不会想起儿子,小萱崩溃了。老头子抄起花瓶砸摄像机,让他们滚蛋。”

黄月凤和家人抗议了,但视频照常发布。黄月凤维权未果,眼睛红了:“老头子摔倒了,他们才走人,采访只做了一小半,他还是做出视频,还好热度一般,你们家的……我才晓得,爆不是好事。”

宋山青问:“他们采访另外几家了吗?”

黄月凤摇头:“重伤家属说没有,两个小年轻也说没有。哎,还是柳文婷精,她全权委托给律师,一点私人信息也没透露,我联系她,她也基本不回,只让我和她请的律师沟通,凡事都是律师出面。大丽花那帮人找不到柳文婷,我说可以采访老柳生前的朋友客户,他给很多名角做过演出服,手艺好得很,大丽花说还没想到老柳身上能挖掘的点,先采访别人。他把别人当成‘点’,我当时听到这句话就该警惕……”

姚友梅说:“柳文婷躲得好,希望他们的手不要伸到上海去,就怕他们无孔不入。”

黄月凤垂泪:“我做错事了,我发出视频,引来了大丽花,我轻信他,说你们住在月华巷,我对不起你们。”

姚友梅轻拍她的肩:“只要地上有血,就会引来苍蝇,不是大丽花,也是小丽花,我们不怪你,你不要怪自己。”

黄月凤缓了一下,擦去眼泪:“官媒写文章应该有分寸,但我家被大丽花搞怕了,你们先按兵不动,看到他们怎么写我家再说。”

大湖澄澈,三人缓步而行,湖边,陈萱回头望,姚友梅心里咯噔一声。两天前的视频里,陈萱还撑出一个人样,但眼前的她垮掉了,摧枯拉朽就那么垮了。

姚友梅别开眼去,非常突兀地想起了宋蓉在野鹿1984之前用过的网名,她叫枯叶蝶。陈萱就像那种蝴蝶,枯槁的、落叶一般的蝴蝶。

大丽花的视频底下,有人抗议:“为什么要用‘未亡人’定义主角?我特别讨厌这个说法,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个经历苦难之后,会痛苦,会煎熬,也会振作的人,她是她自己,不是‘配偶死了,她暂时还苟活着没死’的附属品!祝福这位女士早日接受和放下。”

姚友梅为这个在痛苦中煎熬的女人感到心痛,又不知如何劝慰,只能徒劳地说:“黄阿姨,你们要好好的,好好的。”

正午时分,阳光明亮,湖水泛着波光,黄月凤惨淡一笑:“怎么好?好不了。李泽凯一个人,毁了我们一群人。”

姚友梅接不上话,想到那个文雅的小老头,问:“你老伴脚伤好了吗?”

黄月凤说:“还出不了门,每天在家抄地藏经,从早抄到晚。老头子以前根本不信这些。”

姚友梅问:“地藏经是超度用的吗?”

黄月凤说:“对,我亲家母建议的。老头子每天抄个几十页,我让小萱每天送去寺院里烧了,我要让她一刻不得闲,越忙越好,她今天答应我周末去做义工。哦,上午我和律师去找了那三个伤者,他们都知数,都说要索命,也要赔偿,这是我们受害家庭该得的。”

姚友梅说:“辛苦你了,一趟趟地跑。”

黄月凤说:“应该的。你们是外地人,人生地不熟,柳文婷忙得不得了,整日出差,总归要有人牵头,把事情撑起来。我反正一天不得安生,跑来跑去反倒好受点。不过,现在我谁也信不过,还得盯盯牢。”她扭头,直视姚友梅,“你们哪天想松口,一定别瞒着我。”

姚友梅说:“我们对李泽凯恨之入骨,绝不放过他,你不用担心我们家。”

黄月凤有话直说:“你们有个儿子。”

姚友梅难堪,她想说,有儿子不等于不爱女儿,但是黄月凤肯信吗?网上的言论一边倒,她知道黄月凤看到了。

有些网民胡乱揣测,说父母会接受凶手家的赔偿金,都送给儿子。姚友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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