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友松解释妻子王丽芬手术恢复情况一般,儿子姚远刚换了上司,在大项目里脱不开身,因而都来不了,宋山青说:“理解,理解,本来交接仪式的时间就很赶。”
3月份,王丽芬刚做完乳腺手术,切除了左边乳./房。姚友梅不说话,她没指望姚远会来。2021年冬天,宋蓉做椎管内血肿清除术前,宋星给姚远打电话,请他去看看表姐,那么大手术,宋蓉一定很害怕,但姚远说他在加班,请不到假。
过年宋蓉回家,宋星对父母痛诉姚远冷血:“他哪怕在天津,我都不计较!可他就在朝阳区!朝阳到海淀,坐地铁到不了吗?宋大猫住了那么长时间院,他问都没问过,完全当成不知道这个事。”
姚友梅说:“他都没和他爸妈说。他只要说一声,我和你爸都会知道,能赶去北京。”
宋蓉不以为意:“我比姚远大六岁多,平时也就过年才见面,不熟。家家去世后,他没回过齐州,算起来几年不见了,我对他来说,只是个认识的人。”
宋星比姚远小三四个月,从没喊过表哥,表态道:“连陌生人都不如,我再不跟他来哉!”
宋蓉说:“梅姐,老爸,你们别怄气,我没放在心上。我对一般人要求不高。”
姚友梅和宋山青心里对姚远冷下来。当年姚远出国留学,姚友松多方举债,两人可是帮着到处借钱的。
宋蓉的小家窗明几净,井井有条,姚友梅和宋山青搬进来,家里变得有些杂乱,姚友松起身走动,四处看看,说:“房子就这么大一点,在齐州能买看湖景的大平层。”
姚友梅说:“大猫说这几年跌了很多,我路过中介看了,再怎么跌,齐州房子她能买几套。”
姚友松坐下来,低头长叹:“方方年纪轻轻就不在了,我有责任。”
宋山青愣住:“你能有什么责任?”
姚友松说:“方方高考填志愿,想报广告设计,我说以后是计算机的天下,学计算机好,她会打字能画画,是机关单位抢着要的宣传人才。姐,大山哥,方方读广告设计,不一定会回齐州,也不会进收费站,不进收费站,可能就不往外跑,更不会来苏州,是我给了错误的建议,一步错,步步错。”
宋蓉高考那年,省内本科线分数定得很高,她差7分。本省是高考大省,本科院校补录机会渺茫,姚友松建议她复读,她评估决定能走则走,以免来年分数线更高。
宋蓉文科成绩中等,生物很一般,化学经常不及格,只有数学和物理比较好,平时模拟考试总分只能“冲击”本科,她高考成绩比哪次模拟考试分数都高些,她不认为再来一次能有很大的提升,也不想再吃一年苦头。
当时开设计算机相关专业多是本科起步,在姚友松和班主任的指导下,宋蓉填报工业学院的计算机科技及应用专业,是小大学里的好大专。
宋蓉读书期间,赶上学院和其他几所同类学院搞合并,摇身一变成了科技大学。她只是大专学历,但毕业证是明晃晃的科技大学,姚友松信心十足,认为他单位必会把宋蓉放在文职岗位,安稳体面,然而宋蓉被派到公路局的下级单位——二级公路收费站。
姚友松去人事部门询问,主任说宋蓉是单位最重视的人才,现有的收费员都是老职工,以心算和人工操作为主,而宋蓉学计算机出身,以她的专业能力,势必会帮收费站顺利过渡到准电子化,再快速迈向全面自动化。
那时,姚友松调到公路管理局不到半年,说不上话。人事主任说:“别的岗位都是以老带新,小宋是我们的新生力量,等她工作一上手,我们就安排她给老职工培训,我看好她。”
坐进行政办公室的,是个应届中专生,她父母都是公路局的在职干部,局里的传统是子弟优先。不过,这都是明面说法,背后使的力气不言而喻。
姚友松硬着头皮跟姐姐说:“人事说年轻人下基层锻炼锻炼是好事。”
2004年7月,宋蓉去齐州市郊的二级收费站报到,负责往来于省道车辆的收费工作。她是三班倒,得上大夜班,从夜里11点上到次日早晨8点,每逢她上大夜,宋山青都开面的送她过去。那时宋天朗刚进单位,给领导开车,宋山青雇了一个人开白班,自己继续开夜班。
宋山青的出租车生意做到2007年,他腰椎间盘突出,不宜久坐,把出租车便宜卖掉。不卖也不行,齐州的私家车越来越多,街上跑的出租车都是夏利,他的面的没什么生意了。
宋蓉说父亲送她太辛苦,她学会骑电动车,往返于家和收费站,有天下雪路滑,她摔了脚,自嘲是跛豪,宋山青又送上她了,直到她辞职出走。
姚友梅对姚友松说:“你怪自己干什么?大猫心气高,读了广告设计,进了别的单位,一不顺心还是会跑。这二十年来,她到处跑,从广州跑到上海,又回广州,最后跑到苏州来,她长了一双腿,好像就是为了跑!”
姚友梅语声含怨,姚友松说:“跑又怎么了,我们小时候,也不想在林场待,天天都想往外跑,你还记得吧?”
家族往事在姚友梅心中掀起风浪。祖父被镇压时,家人被要求前去观刑,一声枪响,女儿童凤英当场晕倒,倒地抽搐,她的母亲和弟弟都傻了。
有个大娘跑来掐童凤英人中,两个男人接力把她背去卫生所。路上,童凤英醒了,她喉头发腥,吐出苦水,大人们都说,这个女孩是被吓到了。
童家家财充公,童凤英的大伯父家连夜奔逃,临行前藏了一纸房契,母亲找到它,带着一双儿女搬进柳家湾一栋土砖砌成的房屋。
家里分得三分地,母亲是小脚女人,无法耕作,农活是15岁的女儿和13岁的儿子干,两个少年人一没经验,二没体力,田地收成不好。
所幸姐弟俩都接受过私塾教育,童凤英识文断字,还画得一手好绣样,她和母亲给人绣枕巾,也绣被套,但在那个贫苦时代,长河镇人的婚礼很少大操大办,母女俩绣的鸳鸯戏水和百子千孙等图案,只赚个糊口钱。
日子艰辛,幸而童凤英常常帮人写信看信,名声被传出去,公社找上门,请她给工人扫盲。
18岁,童凤英当上民办扫盲□□,每个月都能领到一点大米和布票,偶尔也能分配到平价的煤球和日用品。
弟弟长成青年,虽然是小个子,但农活勉强能应付下来,再加上童凤英赚的少许津贴,一家三口的日子慢慢地过。
1959年春,弟弟上了支边名单,农活的重担将全部落到童凤英肩上,可她落下了惊厥症,不时常发作,但受不得刺激,一发作就很可怕,母亲愁,她也愁。
母亲想到家里曾经有个忠厚能干的大个子长工,28岁时死于肺痨,遗下4个儿子。算起来,他的儿子里有人成年了。
童凤英找去姚集村,长工的大儿子结婚一年多,带着二弟当伐木工。童凤英摸到苍鸾山国有林场,见到兄弟俩,正如母亲所言,兄弟俩继承了他们父亲的身材,肩膀宽,个子高,都有一把力气。
老二姚华清比童凤英小两岁多,童凤英说:“你家兄弟四人挤一张通铺,我家有一间堂屋,一间灶屋,两间卧房,你愿不愿意搬过去?”
姚家兄弟为母亲治病至安葬,房子越住越小。姚华清点头,跟童凤英领证结婚,搬进童家的土砖屋。当年9月,童凤英怀着身孕,目送弟弟踏上去新疆博乐的征程,姐弟俩再相见,是19年后。
长女姚友梅出生后,姚华清离开柳家湾,去县里的砖瓦厂工作,他说工钱比当伐木工高点,还是手艺活,力气活干不到老,有手艺才能干得长久。
1968年,姚友梅的妹妹姚友兰出生,之后,童凤英的“大地主之女”身份被揭,她和母亲受尽折辱。数天后,有个从齐州地区行署下来的办事员上门说:“你去林场当个护林员吧,协议工,记工分,还会发点补贴。”
童凤英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办事员只说了一句话:“我师父姓姜,生姜的姜。”
姜三更,长河镇国营铁工厂钳工,解放前是工坊学徒,靠十几年的手艺打磨成材,技术水平在全厂拔尖。
工会牵头扫盲时,厂领导点名让姜三更带头参加,他不去:他能修机器造机器,靠的是手上的功夫、眼里的准头和师父口传心授的经验,机器哪里有故障,他一听就能找到问题,识字干吗,不费那劲,也没空。
厂领导让童凤英去劝:“你有文化,又是女的,女的会说贴心话。”
姜三更梗着脖子回绝:“童五姐,你一双手能写字,会绣花,老子一双手闭着眼睛也能修拖拉机,我的本事你学不了,你的本事我不想学。”
童凤英没恼,拉过板凳坐下:“旧社会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姜师傅,我请教你,这话是对,还是不对?”
姜三更说:“那不行,我师父要是有私心,我早饿死了。”
童凤英说:“姜师傅,你是有大本事的人,但是再有本事,你是一个人,旧工具修不过来,新机器做不过来,你总得多带点徒弟吧?等你会认字,会写字,就能把你的本事写下来,印出来,齐州遍地是徒弟,大家一起搞建设。”
姜三更进了扫盲班,后来拿到八级钳工证,提了干,再后来调去齐州行政专署工业口,再未回过长河镇。
31岁,童凤英终于有了一份正式工作,带着子女搬到苍鸾山国有林场的护林点,远离小镇人烟,与草木鸟兽为伴。
在姚友梅的记忆中,母亲的巡山装备是一只军用绿水壶,一个装有几刀手纸的帆布包,一小包防山蚂蟥的盐,以及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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