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姚友梅和宋山青就都醒了。两人昨夜预约了杂粮粥，再蒸点玉米红薯，都吃得很饱。宋星准时来了，姚友梅要给他盛粥，他说睡不着，在老字号吃了头汤面。

宋山青问：“昨天妍妍去酒店又和你吵架了吗？”

宋星说：“我给她订了别的酒店。她打电话，我关机。”

网约车到了，宋星把宋蓉的遗照和立架放到后备箱。上车后，姚友梅吩咐先开去十字路口东侧的芬芳花店，她要取花。

店员奉上一大束白百合，这是姚友梅出门打印遗照那天预订的，店员依照她的要求，选了全盛开放的，并用心去掉花蕊。

宋蓉教过姚友梅，百合花开放时要把花蕊弄掉，免得染脏地毯。当时姚友梅在跳操，听得心不在焉，心说自己一辈子没买过花，知道这些干吗，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记住了这番话。

白色百合花又大又香，姚友梅接过，对宋山青说：“大猫又骗了我，她说九块九一大把，哪有那么便宜。”

宋星说：“也不一定骗人，网上买云南鲜切花是不贵。”

姚友梅说：“她就是网上买菜顺便买的。我还说她，九块九不是钱吗，买花有什么用，又不能当菜吃，她说菜要吃，花要买，舞要跳。”

宋蓉年轻时还说“恋爱要谈”，但她后来独居了很多年，是什么让她不再谈恋爱？姚友梅又想起周妍那一双泪眼。

到了殡仪馆，宋星把宋蓉的遗照摆到指定位置。姚友梅撕开相框外的牛皮纸，是彩色照片，宋蓉没有化妆，也没有修图，是一张笑起来有鱼尾纹的中年面容，在她身后，是虚化的灿烂花枝。

那天，图文快印店的老板询问是否处理成黑白效果，姚友梅想到江陵说“第一眼就喜欢芳野的配色”，回答说不用，相框是黑色就行。

宋蓉在色彩缤纷的世界上笑得明亮。姚友梅转头，柠檬和丈夫来了，桃枝来了，江陵来了，秦琪并未帮她公开言明地点，但有心人会查到。

姚友梅和宋蓉的朋友们寒暄，除了江陵和秦琪，另外几个人她是第一次见。然后她看到一个很眼熟的中年男人，他走来说：“阿姨，叔叔，请节哀。”

姚友梅辨认了一下：“你是小潘。”

潘迎雨说：“是我。阿姨，好久不见。”

姚友梅凝视着他，上次见面是2011年，宋蓉27岁，潘迎雨大她两岁多，如今44岁，但比实际年龄年轻，穿白色卫衣和牛仔裤，依然是干净清朗的书生气质。她想问后来你和谁人结了婚，没问，只问这差点成为她女婿的人：“小潘，你过得好吗？”

潘迎雨答道：“我都好。阿姨，叔叔，你们先忙。”

潘迎雨走到宋蓉遗照面前，静静地看着她，和宋蓉的女性朋友们并不交谈。姚友梅不确定她们是否知道或记得，这个人是宋蓉15年前的未婚夫。

有人从出租车上下来，是沈敏黎、汪建和曹良清。汪建和曹良清是宋山青的老友，姚友梅知道他俩会来，但沈敏黎没和她说过，她惊诧：“你怎么也来了？”

沈敏黎说：“大猫出了事，我怎么可能不来看你。”

沈敏黎是姚友梅调到齐州工作后的同事，两个人是半辈子的至交。前几年，沈敏黎的丈夫去世，她找了新老伴，人不错，帮她一起给女儿带孩子，她递来一个白信封，姚友梅推让，沈敏黎让她收着：“是我给大猫的一点心意。”

宋天朗和章玲带来一个年轻人，是宋丽的大儿子马能。马能上前，也递出白信封：“二家爹，二家家，我妈想来，来不成，派我当代表。”

昨天宋山青接到宋丽的语音电话，她发高烧，头昏脑涨下不了床，听她声音确实是重感冒，姚友梅问：“你送你妈去医院了吗？”

马能说：“家里有药，她吃了嗜睡，症状比前天好一点。”

章玲说：“叫她别减肥，不听！这半年三天两头生病，就是抵抗力下降了。小能，你要帮你爸管着你妈，再减会出事。”

马能说：“管了，也劝了，她答应不减了。”

姚友梅摇头叹气，她不记得宋丽从哪年起信了佛，终年茹素，去年下半年开始喝羊奶为生，每天三杯，除此之外不吃任何东西，硬生生瘦了20多斤。

今年过年时，姚友梅说：“你有1米62，其实110斤也不显胖，对于中年人算标准体型，减成这样干吗？”

宋丽说：“我肚子上全是肉。老马年纪大了，赚钱越来越难，我做羊奶代理混个家用，减肥是想把自己打造成招牌，减下来，找我买羊奶的人就多了，没白减，我90斤好看多了。”

宋山青说：“你得盯着你妈，不要让她再喝羊奶过日子。”

马能说知道，他每天给母亲做健康餐，营养均衡，不吃就威胁拐带弟弟浪迹天涯去。马能的弟弟才13岁，这招对宋丽很奏效，她恢复正常饮食，虽然吃不了一点就说饱了，马能说：“我不逼她，慢慢来吧。”

姚友梅看看马能，又悄悄看看静默如雪的潘迎雨，如果当年潘迎雨和宋蓉成了，他们的孩子，会是马能这般俊秀模样吧。

马能的父亲又矮又黑瘦，父子俩站在一起，没人会以为是一家人。姚友梅对宋蓉说男人命好，就一个混迹于流水线的工人，生了个漂亮儿子，宋蓉赞叹：“马能是很会长，长相随了小丽，他还继承了他家家的白皮肤，父系基因都被他淘汰了。”

宋丽的小儿子是父亲的翻版，姚友梅只喜欢老大马能。20岁时，宋丽挺着大肚子结婚，姚友梅暗暗有几分鄙夷，那时她如何会知道，宋丽肚子里的孩子，会长成一个惹人喜爱的青年？

当年，宋蓉被邀请给宋丽当伴娘，很是不情不愿，终究回绝。大伯母只好去邻乡找了一个读高中的女孩，给对方包了两百块钱的红包，背地里对宋蓉有怨言。

姚友梅得知，生了一肚子气，跟宋蓉说：“我做梦也没想到，算盘打到我们头上了，哪有请人当伴娘不表示的？”

宋蓉说：“小丽结婚为什么要人陪？我一点都不理解伴娘这个习俗，跟小时候别人上厕所要人陪一样，我不理解。以后我结婚不请伴娘，一个也不请。”

那时，宋蓉没想过不结婚。是什么改变了她？姚友梅看着宋蓉昔日的未婚夫潘迎雨想，这个端正温和的男人差一点和她结婚了，为什么偏偏差一点？

周妍和一个女人一前一后走来，姚友梅几乎以为她们认识，待女人走近，她认出是栗鸢。

栗鸢说：“友梅姨，大山叔，你们节哀。”

宋山青说：“栗子，你也来了。”他转头对姚友梅说，“是建华的女儿栗子。”

姚友梅当然记得栗鸢，在她的长河镇生涯里，栗鸢的母亲尹秋萍是她最重要的朋友，两家人处得像亲戚一样。

栗鸢比宋蓉小一岁，两人自小是彼此最好的伙伴，再加上栗鸢的哥哥栗树，三个孩子每天都在一起玩。尽管姚友梅有十几年没见到栗鸢，但她不可能忘记好友的女儿，女儿的好友。

林烨来了，她是苏州本地人，在苏州和景德镇两头跑。宋蓉和她是好朋友，还带姚友梅和宋山青去过开在美术馆的创意市集：“火华在摆摊，我们去捧场。”

林烨是陶艺师，小摊位被她布置得古朴雅致，姚友梅悄悄翻到茶碗底部，看到标价，悚然心惊：这么贵居然有人买。

林烨说：“阿姨，芳野在我那里做了杯子和盘子，我帮她烧出来了，今天拿给你们。”

林烨背来一只大背包，宋山青连忙说：“很重吧，你先拿给我们。”

林烨摆手：“不重，就几只，都包好了，我背着吧。”

姚友梅和宋山青见过林烨几次，还被她带到没有店招的小店吃饭，味道出奇的好，她问：“小林，你下午有空吗？宋蓉的朋友安排了记者采访，你也能来吗，就在家里。”

林烨点头答应。姚友梅身后响起一声呼唤：“老姨伯！”

来人是姚友兰和刘志刚的儿子刘召成，刘召成说父亲在指导爆破工作，走不开，母亲摔倒，右脚骨裂，急得又哭又骂人，只能让他走一趟。

昨天中午，姚友梅接到妹妹电话，她前天崴了右脚，如果交接遗体不是这样急促，她就能恢复行动，送送姚家第三代唯一的女孩宋蓉。

电话那头，姚友兰哭了又哭，惹得姚友梅也哭了。刘召成说：“姨妈，我妈给你转账，你退回，她很生气。我说我带过来，她说见面交给你，你别不收了。”

宋山青说：“你爸妈糖尿病费钱，而且你爸才做了关节置换术，我们不能要他们的钱，你自己也要学着攒点钱。”

刘召成说知道，去和舅舅姚友松打招呼。姚友梅和宋山青对视，都清楚姚友兰为何不让刘召成带钱来：他是赌徒。

刘召成一度输得要被债主剁手挑脚筋，姚友兰和刘志刚带钱去赎人，刘召成痛哭流涕说改，始终没改，还进过拘留所。

宋山青私下说不该赎人，被人弄成残疾，出不了门，也就赌不成了，宋蓉却说只要他有手机，照赌不误，惯犯是拉不回来的。

这几年，姚友兰和刘志刚先后出现糖尿病并发症，刘召成不再找家里要钱，但一分钱也没往家里拿。姚友梅怀疑他还在赌钱，但这是禁忌话题，姚友兰不找她哭诉，她绝不问半个字。

看到宋蓉的存款后，姚友梅对宋星交代过，姐姐有存款和保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个任何人当然包括刘召成。

不过，刘召成虽然好赌，但爱面子，没找宋蓉和宋星借过钱。每年过年聚会，他见人就咧嘴笑，看起来过得不错，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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