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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等待进入网审

文字采访本来已经结束,袁宜打开录音笔,周妍在地毯上坐下来。每次见面,宋蓉都会送她礼物,最让她感动的是,宋蓉会出言维护她。

婚礼前,周妍的姐姐听到宋海川对宋山青说:“二猫是工程师,单位好,找不到有正经工作的吗,一个搞直播的女孩你们也能同意?也不是多漂亮。”

宋蓉说:“试款模特搞直播,怎么不叫正经工作?直播很辛苦的。”

宋海川说:“跟跳跳舞没区别,都是吃青春饭,她年纪也不小了。”

宋蓉反驳:“你七十多了,还在买衣服,有七十岁的买家,就有七十岁的模特。时尚界的白发博主挺多。”

宋山青说:“嗐,妍妍的收入能养活自己就行。”

周妍在职校读的是酒店管理,但一个小有姿色又没情商的女孩,在酒店工作受尽委屈。

周妍做不到曲意逢迎,每天都很郁闷。后来沅城黄金地段兴建一座三层小洋楼,定名为喜乐会,各大品牌入驻,她应聘成功,成为一楼著名女鞋品牌的导购。

服务于女性使周妍安心,她做得顺手,当上明星店员,找父亲要钱,在喜乐会对面买了33平的LOFT居住。

然而,人的工作发展往往和时代相关。突然地,经济形势发生巨变,突然地,时尚新浪潮卷起,总之,以细高跟鞋为主打的品牌变得不好卖了。

品牌顺应市场,更换设计师,推出平跟、粗跟、猫跟、小方跟……但挽不回颓势,四年前在沅城撤柜,在这之前,它在一线城市也节节败退,终至仅在网上销售。

经济下行,喜乐会变得萧条,招租启事一张接一张贴出来。周妍想过回去酒店工作,但她27岁了,年龄不占优势,相关经验也少,她选择去百货公司当彩妆品牌导购。大半年后,她和宋星经人介绍相识。

不久后,喜乐会招到几个网上有影响力的女装品牌,周妍跳到其中一家当试款模特,离家近,能省下通勤费用,闲暇时还能快速回家补个觉。

时尚浪潮再次把周妍拍向岸边。多数女人穿衣打扮不再追求精致,转向以舒适轻松为主,女装上衣越做越廓形,裤装也又宽又长,让周妍日渐无所适从。她对宋蓉吐过苦水,面部瑕疵可以用化妆和滤镜掩饰,但身材不好修饰,再怎么拉长比例,她依然是纤小身量,很多款式都驾驭不好。

宋星管周妍叫暴躁吉娃娃,周妍觉得其实很贴切,她小小只,被淹没在宽大的衣服里。

日常直播动辄五小时以上,如果是上新日,周妍和同事得从下午两点播到深夜一点,成交量却很一般,退货量还不低,她暂时没被换掉,但年过三十,已被边缘化,她怎能不暴躁?她知道不能把在工作上受的气撒到宋星身上,可她控制不了情绪。

周妍去面向小个子人群的品牌试过,那些修身款很能凸显她玲珑有致的身段,但直播间女性看客很少,她口干舌燥讲一下午,脸都笑僵了,可能也成交不了几单。而且品牌为了压缩成本,网页不再拍摄上身图片,老板认为AI图片够用。

周妍只好留在原品牌,它起步早,顾客群广大,能给她开工资,交社保。她苦恼失业后何去何从,朋友建议她开账号,做时尚博主,虽然没赶上风口,但做好了也能有口饭吃,像周妍这样穿不好oversize大有人在,都是目标受众。

周妍关注了很多时博,多数空有关注者,但接不到广告,也没赞助,挣不到钱,更新频率越来越低,有的人最后的更新日期是两三年前。

小个子赛道被大博主把持,周妍想杀出重围非常难,慨叹年轻时不懂得规划人生,还被父亲用一套LOFT困在沅城,没能在大好年华去大城市。

周妍精于化妆,热衷自拍,会简单修图,今年过年时,宋蓉让她别太焦虑,先精进修图水平,再学视频剪辑,一边调身体,一边学习。

宋蓉说自己在苏州的人像摄影生意还在攒客源阶段,等客源多起来,她把修图和视频都交给周妍干,两人一起赚点钱。

周妍说哭了:“爸爸妈妈失去女儿,我失去了一个真心为我着想的人。”

江陵递过一块黄油曲奇:“吃点甜的吧。”

摄影记者的工作即将完成,请示姚友梅能否让他拆下客餐厅一幅挂画的玻璃面板,一楼采光不佳,不开灯太暗,开灯玻璃会反光,影响拍摄效果。姚友梅当然同意,走开几步,细看那幅画。

画面以绿色铺底,远山是杉树林,绿得很清丽,越往近处,绿色便愈加层次分明,是原始次生林泼洒开的墨绿与黛色,一座浅淡的防火瞭望塔隐在其间,这是姚友梅自小司空见惯的林场风景。

画面的主体是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她躺在一棵大树的树荫下,双手枕着头,悠闲地跷着脚,和青碧稻田里的稻草人形成对望之势。

稻草人也是小女孩打扮,童花头,戴草帽,穿小衣小褂,身披破了洞的红丝巾,有风掠过。宋蓉说过,对这幅画很满意,但姚友梅不曾像现在这样仔细观看。

记者取下玻璃,把画作装回画框,姚友梅看到画面右下角的签名:songrong.2022.12.18。自从宋蓉成为插画师,她画作的签名一贯是夏芳野,姚友梅不知道这次她为何用本名。

摄影记者精心拍摄,主笔记者袁宜赞叹配色好,情境也美妙,有一种静趣,但又很生动,连风的姿态都被描绘得如临其境,她转头问:“这就是宋蓉笔名的由来?”

姚友梅张口结舌,江陵说:“她没和我说过,我想是的。”

姚友梅再度看向挂画。夏天,芳草地,原野,出生于7月夏天的女儿,把母亲唤她方方和野鹿,都嵌进笔名。这幅画没有署名为夏芳野,大概因为画名正是夏芳野。

姚友梅眼眶湿润,问袁宜:“如果宋蓉不是插画师,也不是单身,是个二十几岁结婚生育,在公路局当办事员的人,你们也会写她吗?”

大丽花在视频里盛赞逝者张蔚然的优秀,姚友梅质疑过:“不优秀死了就不可惜吗?”袁宜不清楚她为何有此一问,回答道,“我们不是为宋蓉身上具备某些所谓的看点才来采访。我们接下来要去见的重伤者,正是您说的那类人,她同样值得一写。阿姨,人海里每一朵小浪花,都有它澎湃的生命力,请您和叔叔多保重,我们再联系。”

挂画恢复原样,被挂得端端正正。记者们离开,江陵去送行,宋蓉的朋友们也都告别:柠檬和丈夫得回去赶剧本;林烨要回家陪女儿;桃枝是社区医院的全科医生,明天下午得坐诊。

宋山青想到一件事:“你留言说明年一起去看小艾琳,小艾琳是谁?”

桃枝搜索网图给他看:“是雷诺阿的作品,真迹收藏在苏黎世。”

画中人是个金发女孩,美丽如天使。姚友梅不陌生,她第一次看到这幅画,出自某期《探索》杂志的封底,宋蓉裁剪下来,央她去文保商店买画框,她说太喜欢了,要摆在床头,天天看。

当时宋蓉还在长河镇读小学,栗鸢轻声说:“她说像我,就是发色不同。”

几番搬家,宋蓉都没丢下小艾琳,它至今摆放在齐州家中的书柜里。姚友梅满心歉意:“我们本来还想着,明天再一起吃个饭。”

与宋蓉相交后,众朋友听说了彼此的名字,但宋蓉死后才聚集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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