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律师事务所，姚友梅在“复仇者联盟”群里找黄月凤：“早上那家人来找我们，说单独赔钱，我们没理会，走了。”

黄月凤回道：“对，不和他们揪扯！我们还躲在小萱娘家，刚才他们不晓得怎么找来了，又是下跪又是哭，被物业保安拖走了。我们说了，要命要钱，法庭见！”

张雯刚才说谅解书是酌定从轻，不是法定从轻，姚友梅查了酌定的意思，酌情处理这几个字很微妙，有商量的余地。到底怎么判，在法官的拿捏之间，法官手轻一点，重一点，都是可能的。

姚友梅看过很多社会新闻，有的凶手在她看来该被斩立决，但只判了有期徒刑。她心里不甚安定，不过她明白，死者家庭的谅解书比伤者的谅解书分量重得多。她问：“柳文婷那边怎么样？”

黄月凤说：“要不说柳文婷精呢，她跑到国外项目里待着，李家人找到她公司也白搭，人见不上。她凡事让律师出面，李家人吃了几次闭门羹。他们还找去柳文婷老公单位，但海关是普通人能进去的？我们程律师说李家人不要脸，竟然还摸到柳文婷女儿学校，把小孩吓哭了，小孩老师报警了。”

姚友梅愤怒：“他们找小孩干吗，丧尽天良！”

黄月凤说：“柳文婷老公不是吃素的，雇了两个保镖每天车接车送，育儿嫂陪同。他放话了，再敢去堵小孩，让他们罪加一等！”

姚友梅说：“这帮人一点底线也没有，我们张律师说，他们做多错多，我等着看他们遭报应，最好都进去陪李泽凯待着！”

早上和李家人对抗，宋山青和姚友梅都身心俱疲，没有能量倒两次地铁，摸索来摸索去，叫了网约车。

网约车拐上干将西路，距离宋蓉家不远了。姚友梅听到导航语音提示，想起逛留园时，宋蓉讲的故事《铸剑》：铸剑大师干将被楚王杀害，眉间尺为父报仇，以血还血。她对司机说：“师傅，麻烦改道去留园。”

司机教姚友梅在手机上修改目的地，姚友梅和宋山青买票入园，看一阵古木交柯的匾额，再看一阵长留天地间的匾额，最后到活泼泼地坐一阵。

活泼泼地是一座临水小阁，宋蓉说这是留园十八景她最喜欢的一处。她最后那一日，看过猩红茶花，曾在此小坐吗？

姚友梅目光如同一条细蛇，一寸寸游走于园中花草树木，亭台楼榭，苍苔石径，这是女儿最后看到的风景，走过的路，吹在脸上的，也许还是那一阵风。

宋蓉说过活泼泼地的由来，姚友梅忘记了，看到厅中说明，原来此处命名出自明朝大儒殷迈诗句“窗外鸢鱼活泼，床头经典交加”，她想着她活泼自在的女儿，想着恶魔李泽凯，心里又痛又恨。

春风四起，吹得满园落花纷飞。几个穿汉服的年轻人边走边看，话语被风送来：“……人间留不住，改名叫留园，是妄念呀……”

AI答疑：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姚友梅默然背诵，又想起宋蓉说茶花凋谢，是一颗猩红美人头滚落。

离开留园，姚友梅和宋山青踱步到附近的西园寺，宋蓉带两人吃过寺里的素面和包子，她的邻居们都说这里拜福很灵验，可惜近年游客太多，人挤人。

今年游客比两年前更多，姚友梅和宋山青各自获赠三支清香，走到天王殿前的大香炉处排队点燃。石某人正在造什么谣？不看，不想。来到此间，惟求心诚则灵。

AI教了正统上香顺序，姚友梅把三支清香举到眉心，默默对满天神佛求祷：“我叫姚友梅，我的女儿宋蓉死于非命，求你们大慈大悲，保佑宋蓉来生健康快乐，光明顺遂，求你们降罪于凶手李泽凯，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尽酷刑，永世不得翻身。”

红尘喧嚣，烟火袅袅，众神端坐云间，凡人穿梭人间。上香完毕，姚友梅仰面向天，暗自祈求：“老天，我的女儿还没有活够，你收走她，也带走李泽凯吧。求你让我赢一回，我愿意押上我的寿数。我是真的很想赢，求你！”

上次是宋蓉带父母逐殿参观，走马观花，这次姚友梅想数罗汉，取签文，宋山青不让：“求神拜佛不贪心。”

姚友梅没有坚持，她明白宋山青害怕抽到下下签，她也害怕。走到户外，两人往放生池去，据说池中有百年老鼋，如能看见老鼋露头，寓意福气临门，消灾解难。

西园寺融合寺庙与中式园林特色，茂林修竹，绿树如云，放生池中有座六角重檐的湖心亭，以曲桥贯通两岸，一架有着几百年历史的紫藤新叶齐发。

放生池边很多人喂鱼逗猫，有一只小猫格外讨人喜欢，人们争先恐后拍摄它。姚友梅一下想到宋蓉小时候想养小猫，一下想到她给宋蓉买的小瓷猫，为什么女儿那么小，妈妈就让她失望，一而再再而三让她失望？

池中锦鲤嬉戏，有鱼儿摆尾，激起水花四溅，涟漪散开。碧水中，一群鱼儿快活地游来游去，姚友梅突然想到，刚才忘记求菩萨安排她和女儿梦境相会，她想再见一见能说会道的女儿，见一见她活泼泼的女儿。

中午，姚友梅和宋山青请亲人和老友吃饭，为他们送行。三个老友互相熟识，将结伴去南京、杭州和上海，最后从上海回齐州。

宋丽的大儿子马能上午坐高铁走了，宋天朗章玲夫妇也将动身，姚友兰的儿子刘召成想在苏州再逛逛，订的是傍晚的车票。

饭后，众人都散去，刘召成留下来帮忙打包，然后去洗手，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拿出里面的物件：一只磨得发亮的龟壳、三枚铜钱。

姚友梅和宋山青都有点愣神，刘召成蹲到地毯上：“老姨伯，姨妈，我给我姐再起一卦吧。”

龟壳扣住铜钱，哗啦哗啦摇三遍，刘召成闭着双眼，神色很虔诚。铜钱滚出很远，他睁眼去看，捡回，再摇，再落。第三次时，一枚铜钱落在姚友梅脚边，立着转了两圈，倒下。

刘召成想去拦，没来得及。他盯住卦象看，宋山青问：“什么意思？”

刘召成有些迟疑，手指虚点着三枚铜钱，像背课文一样：“坎为水……变爻在六三……《象》曰：来之坎坎，终无功也。王弼注：出则之坎，居则亦坎，进退皆险……”

刚开始，姚友梅听不懂，但后面她懂了：“你是说，四面八方都是险。”

刘召成捡起龟壳和铜钱，很难过：“姨妈，从我看到讣告，每天都给我姐起卦，每天都是凶卦。”他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给姚友梅看：4月13日，大凶，4月14日，坎之困，4月15日，还是坎。

最新一条是昨天，亲友们永别宋蓉的日子，刘召成记录：地水师，六三：师或舆尸，凶。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宋山青，像出示证据：“老姨伯，都是注定的，我姐是水命，凶手姓李，木克水……”

刘召成像是要把所有玄学碎片拼成一个必然，姚友梅问：“什么叫舆尸？”

刘召成支吾：“就是，就是结果很不好的意思。姨妈，老姨伯，我想说，你们别再伤心了，我姐命中注定有此大劫，是命，就躲不过去。”

宋山青从他手心里拿起一枚铜钱，是康熙通宝，“通”字被磨得发亮，他问：“这钱是真货？”

刘召成摇头：“古玩摊子买的，几十块钱。”

宋山青说：“那你还用它算？”

刘召成急忙说：“工具不重要，心诚才重要，我每次起卦前都要洗手，心里默念各路菩萨保佑。”

刘志刚和姚友松都给刘召成找过不错的工作，但他干不长，跑去地下赌庄混。前年，姚友兰说他痛改前非，在给大老板当司机，可他真的不再赌吗？

姚友梅想到李泽凯。李泽凯的父母教育过儿子，刘召成的父母也教育过儿子，姚友梅知道妹妹妹夫尽力了，可刘召成还是长成一个赌徒。

他是天生的坏种吗？可他小时候分明是个可爱的孩子。是哪里出了问题？刘召成小心翼翼地把龟壳和铜钱装回布袋，姚友梅目睹他的一举一动，不寒而栗。刘召成也是那个什么Incel吗？他十几岁的时候多次说：“家里这么穷，你们为什么要生我？”

刘召成从小爱说爱笑，嘴甜会来事，结人缘，这是姚友梅从前对他的印象。有时她会恍惚，这个人就是生活中听说的、影视剧里看到的那种可恶赌徒吗？她难以相信，然而，妹妹妹夫一次次花钱捞回刘召成。

宋蓉曾说：“再可恶的赌徒也有家人，你也有个家人是赌徒，不要再对召召抱有幻想。”

姚友兰和刘志刚都没找姚友梅借过钱，刚开始的时候，姚友兰会哭诉，几次过后，她绝口不提。她是姚友梅的亲妹妹，但她也要脸。

跟宋蓉一样，家里人从不对刘召成挑破他是赌徒的本质，都给姚友兰和刘志刚留颜面。姚友梅硬起心肠，说：“召召，你姐死得惨，你不要变成凶手那样的人，不要让你爸妈跪下来求人，更不要怨恨社会。”

刘召成眼睛红了：“姨妈，我不恨别人，我只恨我自己。我不会再对不起我爸我妈，也不会杀人放火。”

宋山青说：“黄./毒.赌都沾不得，酒也不能喝了。”

刘召成说：“我胃不好了，早就不喝了。”

刘召成比宋蓉小一轮，今年正好30岁，已是一张被酒色财气泡发的脸。有次闲聊时，他和宋星说尝试过大麻，头很晕，再没试过。宋星对姚友梅说：如果头不晕呢？

姚友梅说：“召召，你每天都起卦，是想赌出一个吉卦，想证明你姐不该死，对吗？可你只摇出凶卦，你还是选择告诉我们。你想说明世界上真有命中注定这回事，好让我们心里好接受一点，是不是？”

刘召成语无伦次：“我是想，如果真是命，至少、至少……”

他说不下去。但姚友梅知道他在说什么：如果一切都是注定，你们都该接受和释然。

这是最笨的劝说，但也是刘召成的真心。姚友梅含着泪说：“召召，谢谢你安慰我们，你要好好的，今后别再犯错。”

刘召成给布袋打结，手指在发颤，他想说什么，最终低下头说：“姨妈，老姨伯，你们也要好好的。”

他拿过包，就这么低着头走了，姚友梅看不到他脸上有没有愧色。有又如何，所有人都说，赌徒不可信。

宋星小时候刚懂点事就不喊姐，喊的是宋大猫，刘召成是一直喊姐的。他酷爱吃海鲜，每年过年，宋蓉都买好几种海鲜招待他。他平时节假日来家里做客，姚友梅和宋山青都会做他爱吃的食物。

有一年春节，刘召成来拜年，脸上红肿，还有伤，显然是被人打过，姚友梅只能多给他夹几块红烧带鱼。她不能给钱，给钱等于是怂恿他，除了让他吃点好的，又能为他做什么？

刘召成备忘录里有句“师或舆尸”，姚友梅认识舆字，舆论的舆，但不会写，她发语音问AI，AI回答出自《周易》：军队载着尸体归来，大凶。

姚友梅给妹妹打电话，那头传来麻将声。姚友兰因糖尿病失去左脚，每天下午都在家支起牌桌，她说打得小，忙活几小时顶多百来块之争。

姚友梅直奔主题：“上午搞清楚凶手的底细了，召召跟他一样，都看过场子，当过马仔，还都不肯踏实工作，你和志刚要把召召看紧点，多和他谈谈心，不能让他报复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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