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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26章

饮下毒酒不费什么力。

一端一饮,剧毒便会在肺腑蔓延。但难熬的是毒发以后,仰头或低首,都只觉整副筋骨在天地间被逐一拆碎。

常说濒死前,人的意识会模糊。

回想这段时日,似乎过去许久,够卫潋走到奈何桥边喝一碗孟婆汤。然而再度睁眼,眼前仍是赵顷诀那张脸。

他反悔了。

卫潋枕在赵顷诀臂弯,御舆略有颠簸,又晃得她想吐血。锦帕还抵在唇边,如此一吐,连同他的掌心都濡湿了。

赵顷诀拿开帕子,并摁住她的腰,避免她因挣扎滚落。

卫潋却缓缓攀上他的手背,想使点力。

徒劳张张口。

秀眉皱到狰狞,周遭的事物颠来倒去,像谁在猛烈撞击车马,她分不清是疼到发抖,还是腰间那只手因动怒在颤抖。

她又问出那句。

“我还……欠你什么?”

“恨我……杀了我就……好……”

赵顷诀冷冷盯着那方锦帕上的血,稍微唤回了理智,但并未排解丝毫的憎恶:“杀了你,别迁怒宁德侯府,别迁怒无辜?”

他残忍笑了笑。

“朕的确应过你,那又如何?你亲口应过朕的事也不少,可有一样做到?没一样真心做到!”

卫潋入目唯有他带着恨意的眼神,心口处不断抽搐。纤细脖颈仰着,凌乱的衣襟早已被血弄得看不过眼,连乌发也沾上血丝。

他眸色猩红,一遍遍擦拭她唇边鲜血。擦到后来,索性用五指穿入她的发,将她的头紧紧埋进胸膛里。

“你骗我。”卫潋本能在怀中挣扎,起伏太过微弱,结果扑腾两下,又没了动静。

她一眨不眨,瞳仁闪烁泪花:“你骗我……”

反复痛声。

“你骗我……”

凡是穷途末路都会忍不住问为何,卫潋此刻也想揪住他的衣襟,问一句为何。

赵顷诀掰过她的下颌,低嗤:“兵不厌诈。”

“朕先给你希望,在你愚蠢地误以为能救下宁德侯府时,告诉你一切都是假的……倒不必这样看着朕,毕竟朕不得好死。一个遑论长寿的人行事有多恶毒,如今深有体会了罢?”

卫潋面庞苍白如纸。

她竟无从反驳。

赵顷诀俯身贴在她耳畔:“滋味好受么?”

祁慎尚不及掀帘,孰料赵顷诀率先下轿,怀中箍着女人,一只素白的手如败柳垂落。他大步迈向呈晖殿,快到祁慎一时都未反应上来,远看衣袂在风中拉得狭长,不曾回头。

太医早已候在呈晖殿,隔着一层纱替卫潋把脉解毒。尽管赵顷诀下了死命令,称她有个三长两短就让整个太医院陪葬。但太医又不是有起死回生之术的神仙,西域密毒岂是好解的?

方才祁慎遣人来太医院,众人一听便知是个掉脑袋的活,纷纷避之不及。别提这位女子是陛下匆匆抱进来的,可见身份非同一般。

于是暗递眼色,推出年轻太医承怒。

那太医悲壮地跪在赵顷诀身后,早已替一家老小想好求情的遗言。正要一鼓作气开口,说声无力回天,赵顷诀揉着眉心转身。

“出去。”

太医愣在原地。

是……治还是不治?

但他不敢多问,更不敢擅自出去。

新帝脾性暴戾在皇宫内有目共睹,他曾听师父说,五皇子自幼不受先帝喜爱,据说出生起便是个怪胎,此前朝野多不知先帝有此一子。

宫闱秘事素来叫人津津乐道,可惜还没问明其中因由,存在感低弱的五皇子突有一日起兵杀进皇宫。

师父也在当夜随之自尽。

临终前留下一句话,只道报应不爽,让他切莫惹怒陛下。切莫那两字是用朱砂墨写的,并特意圈起来,横在纸面触目惊心。

自幼便是怪胎,难怪能干出滔天恶行。

想想先帝多贤明……

“朕说的话,都听不懂?”赵顷诀蓦地提高了声量,“出去!”

好好……

一众太医连滚带爬出去。

赵顷诀神情不耐,待大殿内空荡下来,才徐徐走向床榻。步伐又不怎么急切了,至少相较于刚下轿时,要平静得太多。甚至像是在刻意拖延时刻,等待那个罪婢生命流逝。

那如今呢?

卫潋悄无声息躺着。

死了般。

赵顷诀抚摸她的发丝,意识到在做什么,又嫌弃收回手,居高临下站了半晌。

他坐在榻边。

抽出枕下压的匕首,久违地端详起来。

“你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待朕是。”

卫潋无法回应他了。

赵顷诀撩起眼皮,盯着大殿某处。

床榻久无人卧,帷幔皆已换新,一应陈设有宫婢打理。大殿奢丽华贵,是个赴死的好地方。

他送她一程。

空荡的殿内太过静谧,仿佛唯有卫潋流失的生命是活物,其余的都是死物。

赵顷诀眸里无波无澜,远望去,还是那副冷酷薄情的帝王相。但他阖上眼,脑中满是卫潋捧长寿面的模样。

他过过两回生辰,两次都难忘。

*

先帝后宫佳丽无数,子嗣少得可怜。因此痴迷填精壮阳之术,听信谗言佞语,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所求日渐无餍。

自称是游侠道人的老者,献上一计。寻常温补之剂效力绵弱,以奇毒炼制药引,借毒物烈性冲破淤滞,方能增益元阳、延长寿命。

为确保万无一失,可择宫人先行试毒。

可这试毒的人选必有讲究。

先帝本就因自身缺陷格外好面子,不愿落后人诟病,自诩一代明君,用奇毒增益元阳法子总归是难以启齿的。

恰好那日,他经过掖庭,有个小“女孩”面黄肌瘦,赤脚踩在雪地摸索着什么。身侧的太监们嬉笑着,故意将恭桶里的秽物泼过去。

“女孩”也不闪避,浑然不觉疼,抓起护住的糠糜往嘴里和衣袖里塞。衣袖缝缝补补的,早烂得不成样。

先帝瞧她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身侧的太监轻声提醒。

“陛下,您可记得蕙嫔?”

先帝回忆半天,才记起有这么一个孩子。

蕙嫔为富商之女,他南巡时相中。富商老来得女,依蕙嫔喜静的性子,在京郊替她置办了一套宅子。

便是浮碧台。

士农工商分立,商贾居于末位。蕙嫔在宫中位份不高,好在深受先帝喜爱。

不久,中宫传来怀有身孕的喜讯。皇后外戚一族位高权重,当年鼎力辅佐先帝登位。又是头一桩皇嗣,这一胎,可谓重中之重。

先帝却心神不宁。

因着身体缘故,他与老太医都心知这孩子留不住。

留不住,总该有理由留不住罢。既要保全他的名声,也要合情合理。

于是他狠狠心,目光落在庭中赏荷花的蕙嫔身上。

蕙嫔圣眷正浓,妒忌皇后有孕。背后并无母族依仗,想按个罪名再简单不过。

顺理成章。

皇后那胎未能保住,蕙嫔沦为众矢之的,跪地向先帝自证清白,苦苦哀求着泪流满面。

“臣妾冤枉,怎会因皇后娘娘有孕,去残害孩子?臣妾拿命起誓,若有半字虚言,天打雷劈!”

先帝怜悯托起她磕肿的额头,心叹,真是个傻女人:“蕙嫔啊。”

蕙嫔肩头颤着,眼底流露一丝欣喜。

“蕙嫔失德,贬入掖庭待罪,非诏不得出。”

先帝甩开她:“你残害皇子,这是朕对你最大的宽恕。”

两年后皇后诞下赵屹坤,先帝大喜过望,下旨将其册立为太子。

那晚宫宴正酣,杯觥往来,突然想起荷池边的嫣然笑颜。

他去见了蕙嫔。

尽管没有宫人敢往死里作践,蕙嫔也经受不住皇后带着怨恨的刁难,被折磨得瘦脱了形。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如今她像塘里的残荷,不知会衰败在哪日。

她瞥见那角黄袍,以为糊涂了。

陛下怎会来看她呢?

蕙嫔难以置信地立起身,先帝竟没敢去看她的双眼。他吻着她干涩起皮的唇瓣,在情事里发泄那龌龊阴暗一面。或许看清她的泪痕时,会掠过微不可查的愧疚。

“你怨朕。”

蕙嫔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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