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演武台上鼓声雷动。
云上天各宗族弟子早已在看台上坐定,黑压压的人头从演武台边缘一层接一层地往上堆。最上层是各宗宗主的专席,中间是内门弟子,最下层是外门弟子与散修。各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金麟宗的暗金流云旗居中而悬,左侧是落雁山本山的灰鹤旗,右侧是几个大型宗门的联旗。
昨日百宗坊前那一幕早已传遍了云上天。白衣嗜魂与墨羽奉神来了,为的是一个小女孩。
有人说是绑票,有人说是请君入瓮,有人说那女孩根本不是凡人,是白衣嗜魂从桑榆村带出来的妖物......传到最后,连秦枉柯扎几个羊角辫都传出了三四个版本。
看台上的人们伸长了脖子,等着看那个被三界通缉、被万民唾骂、被编成"白衣嗜魂"四字传唱数载的人,究竟要如何在这演武台上出手。
演武台东侧,榭瑾已将苦刃与思镰凝出。双刃交叉横在身前,刃锋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极淡极薄的青光,墨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良岑立在他身后约三步远的位置,骨箫竖在唇边,手指按在箫孔上。他没有拔剑,没有祭出任何法器,就那样站在演武台最边缘的角落里,阖着眼,像一个误入武斗场的乐师。晨风从绝壁上灌下来,将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箫身上琥珀色的光在指节间忽明忽灭。
对面是藏剑峰的阵仗。
藏剑峰是落雁山以西三百里外的一处剑修宗门,弟子不多,个个是剑痴。此番出阵的是峰中新秀首席,楚星遥。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量颀长,面容冷峻,穿一袭藏青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窄刃长剑。剑鞘上嵌着七枚铜钉,钉头被磨得锃亮,那是他每日拔剑数千次的痕迹。
七星剑,藏剑峰镇峰之宝,传到他手中不过三年,已败尽落雁山方圆五百里内同辈剑修。他在演武台正中站定,缓缓拔剑出鞘。剑身极薄极亮,薄到几乎透明,刃面上隐隐流转着七点星芒,在晨光下忽明忽灭,如同七颗被禁锢在剑中的寒星。他单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周身气势凝而不发,如同一柄尚未出鞘的剑中剑。
看台正席上,金泽端端坐其中,手中端着一盏茶。他望着良岑站在演武台边缘、阖着眼吹箫的模样,偏过头对身旁的副宗主低声说了句什么。副宗主微微点头,目光在良岑身上停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战鼓起。
第一通鼓是预备。楚星遥的剑尖从地面抬起,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缓慢的圆弧,剑锋所过之处,空气被切开一道肉眼可见的青光。
他的目光越过演武台正中,越过榭瑾交叉的双刃,落在良岑身上。
楚星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听过白衣嗜魂的传说:骨箫一响,万人自戕;箫音过处,亡魂碎成齑粉。他做好了应对箫音的准备,来之前甚至向宗门讨了一枚镇魂玉符压在舌下,专为抵御音律攻心。可那个白衣人站在演武台边缘,骨箫竖在唇边,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楚星遥握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
第二通鼓。战。
鼓声未落,榭瑾的身形便动了。足尖在灰岩石板上轻轻一点,榭瑾身形便如同一只墨色的鹤,不往前迎,反往后掠,直退到良岑身前。双刃交叉,阴气从刃锋上涌出,在良岑面前布下一道墨色的屏障。
台下哗然。
这是什么打法?墨羽奉神不进攻,反而退回去护着那个白衣人?大杀四方不应该是白衣噬魂吗?他怎么站在那儿动都不动?
良岑确实没有动。他站在演武台边缘,阖着眼,指尖在箫孔上极轻极缓地移动着。
箫音流出来,曲调轻缓,如山间清泉,水流过,神识颤。
但这箫音不是吹给楚星遥听的。至少不全是。
榭瑾的身形在箫音响起的瞬间便是一震。他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琥珀色光晕,那是法种被激活的痕迹。
前一夜,他们在客房里坐到了天明。良岑将骨箫横在膝上,手指在箫身上缓缓摩挲。
"我只会吹箫。没有神力加持,刀剑斧钺到我手里便是一堆废铁。这管骨箫是我几百年来积攒的因果与魂魄凝成的,大抵还能吹响。
“可吹响了又能如何?箫音入耳,凡人立倒;入修士之耳,没有一炷香的功夫渗不进神识。一炷香,够他们把我捅成筛子。"
榭瑾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来,把手摊开,掌心向上。
"你控制我。"榭瑾道,声音不高,"我放开心神,不设任何抵抗。你要我往左,我便往左;你要我出刀,我便出刀。你的意愿是我的方向。"
良岑望着他,望了很久。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上了演武台,你的意识会被我压到神识底层。你的身体不再属于你。我透过法种发出的每一条指令都会绕过你自己的意志,直接驱动你的筋骨与阴气。你会清醒地感知到自己的手在动、刀在挥,却无法控制任何一寸肌肉。"
“你能明白那种生理性的绝望吗。”
榭瑾把手又往前递了半寸。"我知道。"
良岑的手抚上榭瑾的额头,法种随之植入。榭瑾的右手猛地攥紧了。他的眼睛睁着,清醒地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指甲嵌进掌心。他没有抵抗。榭瑾的意志在法种的指引下,温顺地退到了神识底层。
"好了。"
此刻演武台上,箫音已响。榭瑾的瞳孔被琥珀色光晕彻底浸透,他的意志已退入神识最深处,将身体完全交给了那条从良岑心口移植来的法种。
楚星遥动手了。
他没有被开场那诡异的阵势迷惑太久。一个剑修最忌讳的便是让对手抢占先机,而他此刻已经让了三息。
七星剑剑尖一振,七点星芒从刃面上浮起,悬在半空中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他足尖在石板上猛地一点,身形化作一道藏青色的闪电,连人带剑直取榭瑾咽喉。
快,准,狠!剑尖未至,剑气已将榭瑾额前的碎发吹得根根竖起。
榭瑾没有退。箫音在剑尖刺到面前三尺处时忽然拔高了一个调,榭瑾应声而动。苦刃的刃面贴在七星剑剑脊上,顺着剑势往左侧一引,将这一剑的力道卸去了大半;思镰从右侧横削,刃锋裹着墨色的阴气,斩向楚星遥握剑的手腕。
楚星遥反应极快。他手腕一转,七星剑从苦刃的偏锋中脱出,剑柄下沉,以剑格磕开思镰的横削。
只听得"铛"的一声脆响,阴气与剑气在撞击点上炸开一团墨银交织的光雾。两柄兵刃一触即分,榭瑾借力后撤半步,双刃重新交叉护在身前。楚星遥也退了半步,虎口微微发麻——那只鬼的力道比他预想的更沉。
台下鸦雀无声。
这一合一守一攻,榭瑾全程没有主动出击。他只是在楚星遥出剑的瞬间做出反应,引偏锋、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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