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堂里,花样不如外面的多,只是摆了一张长桌,众女客分坐两边,这女客里最要说的便是坐在吴静娴身侧的薛大娘子和林奕茹。既过了聘,这李家和林家便算是亲家,薛大娘子自然要挨着吴静娴坐。
吴静娴为了表现自家对林家的重视,在筹备宴会时就多方打听了薛大娘子和林奕茹的喜好,特地准备了她们母女爱吃的水晶脍、黄焖鱼翅、姜母鸭、八宝红鲟饭等诸多菜品。
“茹姐爱吃水晶脍,快给茹姐夹一块尝尝。”吴静娴向翠喜使了个眼色,又说:“今日这疱人都是从各大酒楼借来的,不知做得合不合茹姐胃口。”
翠喜领命走到林奕茹身旁,拿起林奕茹面前的白玉筷子,夹了一小块水晶脍放到林奕茹碗里。林奕茹冲翠喜一笑,翠喜颔首,又回到吴静娴身后。
林奕茹拿起另一双乌木筷子,夹起水晶脍蘸了蘸五辛醋,送到嘴里,略品尝了一番,说:“入口软滑,弹性十足,又清凉无比,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水晶脍了。”
吴静娴听后,哈哈大笑,说:“茹姐喜欢就好。”
薛大娘子将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自然高兴,一口一句“亲家母”,与吴静娴聊得热络。
李家如此看重林家不是没有理由的,李家就李尚瑾这一儿子,儿媳妇自然是千挑万选出来的。那林家不仅是开生药铺的,祖上更出过高官,到如今虽是衰败不少,但林家的家训一向是广为传颂的,林家五服之内的亲族在当地都颇有威望,是可谓名和利皆俱。
照此说来,李家可算是高攀了林家,可那林家看重李家只李尚瑾一独子,女儿嫁过去后便是独一个的主母,既占有李家家产,又无兄弟阋墙之忧。
却说李尚珏因在门首处撞了沈清儒,惹得心下一阵悸动,又丢了手帕,忙叫了白雪去寻,未能寻得,更是烦乱不已。因见已是迟了宴席,便回屋稍作休息,又打扮了一番才到宴席上来。
李尚珏悄悄走到座位上,原以为无人发现,不想她的一举一动都被薛大娘子看在眼里。
林家一向重视规矩,薛大娘子见李尚珏作为东道主却迟到,难免看不惯,又知她的生母是妓女出身,更是嫌恶,对吴静娴嘀咕道:“这庶女嘛,在内室好好待着就是了,出来做什么?”
吴静娴听后先是一愣,不想这林家如此看重嫡庶之别,但马上意识到这薛大娘子同自己是一条战线的,便直了直身子,吩咐翠喜道:“去叫四姐回去,别在这里碍眼。”
李尚珏才刚坐下,翠喜就走过来,俯下身子,贴着她的耳朵说:“大娘子请四姐先回屋。”
李尚珏误以为自己听岔了,不解地看了翠喜一眼,翠喜低眉,她又看向了吴静娴,吴静娴摆出了当家主母那不容置疑的架势来。
“为何?”李尚珏问翠喜。
“大娘子的话,四姐听了照做就是。”翠喜答。
李尚瑛在一旁,听了她二人的耳语,不明所以,便问翠喜:“怎么了?”
“三姐别管了,今日人多,不宜闹大,三姐只管好好吃饭。”翠喜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柔和。
李尚瑛不敢多语,只是蹙眉看着李尚珏,心中有些担忧。
李尚珏表面不动声色,实则牙关紧咬,手在桌下攥成个拳头。在她看来,这是吴静娴对她的羞辱,更气人的是,她不得不从。
李尚珏坐着不起,翠喜便站在她身旁不走,最终,李尚珏还是顺从地起身,狠狠地瞪了翠喜一眼方离席而去。
看到李尚珏离开,薛大娘子脸上的笑容又重新绽放,对吴静娴说:“是了,这才是大户人家该有的规矩,庶女也该看个身份,若是贵妾所生也就罢了……”说到这里,薛大娘子压低了声音,嘴唇挨吴静娴的耳朵更近了,悄声说:“娼妓能教出什么像样的孩子来,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吴静娴以为找到了一个同道中人,以后可以借着亲家的名义磨一磨戚如云那对母女的脾气,便摆出一个胜利的微笑,说:“亲家母说得是,这些规矩还要亲家母日后多教我,我这人就是性子软,少了一些手腕。”
“亲家母还是太心慈手软了,要我说啊,这种娼妓出身的妾室,早该找个理由发卖了,养在家里,总归是叫人看笑话。”
吴静娴听了此番话,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羞耻来,原来外人这样瞧不起李怀仁这个贱妾,而自己不仅要和她共侍一夫,还争宠不过她。又想起当初李怀仁将戚如云带回家时的那副嘴脸,她平生第一次对李怀仁有了嫌恶之感。但吴静娴又不由得想,人人都说林家规矩多、家教好,原是这样迂腐的思想,看人还是那套看出身的想法。
李尚珏气冲冲地来到戚如云房中,一只脚刚踏进房内,哭诉之声便跟着响起:“欺人太甚!大娘就是欺人太甚!”
戚如云在纱隔屏风里,正欲卸了钗环睡下,听到声音,忙走出来,见李尚珏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连声安抚道:“怎么了?你同娘慢慢说。”戚如云拉着李尚珏坐下,轻轻擦去了她脸上的泪珠。
李尚珏看着戚如云,撇着嘴,又委屈地落下了一行泪,说:“我到那宴席上,方坐下,她就叫翠喜来赶我,她这不是当众让我难堪吗?”
戚如云皱了眉头,表情瞬间变得凝重,她看了白雪一眼,意在问白雪究竟发生了什么,白雪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大娘子为何如此。
“她若是不想我出席,早说就是了,何故人都上桌了,她又将人赶走。娘,你说她是不是欺人太甚?”李尚珏依旧感到忿忿不平。
戚如云轻拍着李尚珏的背,顺着她的气,哀叹道:“咱母女俩无权无势,连个靠山都没有,只能任人欺侮。都怪娘没本事,不能投个好胎,成为你的靠山。”
李尚珏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说:“娘,你别这么说,我不是怪你。我知大娘不喜欢我,可平日不待见我也就罢了,今日当着那么多的人让我难堪,我属实是气不过才来同你哭诉,你怎的还自怜自艾起来了。”
“娘是心疼你,若我有吴静娴那样的出身,定不叫你受这样的委屈。偏偏你从我肚子里出来,受了委屈也只能忍了。”说罢,母女二人抱作一团,幽幽啜泣。
原来那戚如云曾被卖过好几户人家,六岁便被父亲以四两银子卖给人做童养媳,在那户人家里生活了两年,可怜那天生体弱的“丈夫”早早就叫黑白无常收了去。那户人家又以六两银子把戚如云卖给一个开饭馆的,开饭馆的原想着买了戚如云,先让她在店里当帮工,等年纪熟了可以收了做通房,年纪再大些又可以找个鳏夫嫁了赚点彩礼钱,可谓物尽其用。可那开饭馆的媳妇岂是好糊弄的?那妇人见戚如云出落得越发漂亮,又见自己男人总是色迷迷地盯着她,便知男人心里打的什么坏主意,妇人容不下她,又以十二两银子偷偷将她卖到了戚妈妈那里。
戚如云这个名字正是戚妈妈给她取的,既是卖到戚家院子里的,自然要跟着戚妈妈姓戚。要说呢,戚妈妈却是对她最好的一个,比自家父母都好,将她收拾得干净整洁,给她穿漂亮的衣裳、戴精致的首饰,从不让她干活,将她细细养着,教她读书、习筝、通乐理,又教她取悦男人的话术和手段,养了三年,终是在那一夜,她遇上了那个为她一掷千金的男人。
戚如云初次见李怀仁便被他的气度所倾倒,见他仪表堂堂,便暗生情愫,早私下里打定主意要进李家的门,好过在烟花巷里过身不由己的生活。因此戚如云使计让李怀仁包了她一年,这一年她谢绝待客。每每服侍完李怀仁后,戚妈妈总会派人送来避子汤,而戚如云因心中早有算计,便偷偷把汤药倒掉。等戚如云被诊出身孕后,戚妈妈方知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勃然大怒,叫来几个壮汉欲打掉戚如云肚中的孩子。
“妈妈,你饶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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