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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04

04怯

客院。

阿芜“嘶”了一声。

她正在慢吞吞给脚包扎。

刚才那一踢实在太狠,回来看时指甲缝里已经鲜血横流。

但好在只是看着吓人,除了开头那一下她并不怎么觉得疼。时间太晚不好意思麻烦已经休息的侍女,她就自己胡乱找了个巾布给自己包上。

“好了。”

打上结后她迟迟未动,坐在原地有些出神。

她想到了刚才灯海里的那个人。

那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并没有寻常老头身上那股子佝偻老态,但眉眼却透着一股子凛冽的风霜,无关皱纹白发,只是一种感觉,就好像……像刚从某个封冻多年的雪里挖出来的一样。

外面在春夏秋冬,里面的他却一直停在刚埋下去的时候。

这么想有点渗人。

阿芜摇摇头打算吹灯上床,临了想起侍女之前说的话。

她十分不解:“看起来明明就一副教书先生的样子,怎么就能平乱了?”

难道他年轻的时候长得更健壮?看起来更像个武将?

难以想象。

“哈——”

阿芜打了个哈欠。

时间实在不早,一整天都兴奋着,这会儿缓下来只觉得眼皮子都在打架。

她不再胡思乱想,掀开被子埋头躺进去。

夜已深。

廊下的灯笼随着轻风微旋。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影,他一手提灯一手在门上悬停,良久终是改叩为推。

房门无声而开。

他脚步轻缓,直奔床榻。

借着手中提灯炽热的光影,打量帐中睡得四仰八叉的人形。

是他往日见过无数次的模样。

“阿芜……”

他瞬间湿了眼眶。

“你来找我了是不是?”

“你还是放心不下我,是不是……”

他闻到熟悉的味道,听到熟悉的气息,却不敢再进。

过去十八年,他无数次痛想过阿芜回到他身边的场面,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叫他惶恐。

他眼神飘忽看向四周,一把抓住手边的床帘,等着它们变成记忆里扭曲模糊的样子,这次良久没有反应。

到了此刻,他才生出一些没有根基的欢喜。

他扭头盯住床上女娘的脸,好似忽然失了力气,双腿落在榻上,喃喃叫着一个名字。

“阿芜,阿芜……”

阿芜迷迷糊糊觉得有蚊子在脸上飞。

一阵一阵的,还嗡嗡响个不停。

她困得要死,抬手挥了挥,转个方向继续睡。

那蚊子却不放过她,好像不吃她这顿就要死了一样。

“啧!”

她强打精神骤然睁眼,双手猝然合十。

“啪”的一声,恼火的嗡嗡停了,但手底下的蚊子还没死。

一只十分像那位令君的蚊子。

阿芜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沉默间张开霁收回手,将灯提远了一些。

暖光渐渐消退,原本在灯火里展露无遗的线条轮廓也逐渐隐入黑暗。虽然更加看不清,却更能和院中那张远远看过的脸对上。

阿芜倏然起身,没有太慌乱。

她直勾勾看着眼前的人,酝酿半天干巴巴问道:“你晚上不睡觉吗?”

这样毫不遮掩的目光叫张开霁有些不自在。

他紧了紧手再转过身,望向她的目光还算平静。

“你醒了?”

“就你这阿芜阿芜的叫我,不醒才怪吧?”

“……”

他凝噎片刻,竟然扯了扯嘴角,“你总是知道该如何叫我住嘴。”他的阿芜真的归来了。

不是。

这人有病吧?

阿芜完全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想了想指着被拿远的灯道:“黑漆漆的我都看不见你,有什么事能不能等我起来说?”

她估摸着他是为了玉佩的事来的,说着已经在枕头底下摸索起来。

“不给。”

“嗯?”

“就这样才好,半明半暗看不真切,阿芜才能忆起我过去一二分好来。”

“啊?”

若换任何一个读过《汉书》的人在这儿,定然明白他这是在自比唯恐色衰爱驰的李夫人,可阿芜没读过,她翻遍了自己的脑子也不知道眼前这人在说什么。

“叽里咕噜的莫名其妙。”她自念了一句,露出两分佯装的关心,“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觉少?”

张开霁凝噎片刻:“我以前倒是觉多,也没见你让我安生睡过几日好觉。”

阿芜又听不懂了:“我们以前……认识吗?”

他听到这儿神色微肃,再开口多了两分艰涩:“你不认我,是因为我老了……双鬓染霜老眼昏花,不像从前那样叫你觉得赏心悦目了,对吗?”

“我……”阿芜心里一跳,茫然四顾。

好在张开霁很快眨眼撇开:“你一直都是这样,没吃的什么都会吃,不缺吃的只会吃最好的。这许多年了,竟然一点未变。”

他记忆里的阿芜是个很会照顾自己的人。

同样身处绝境,旁人吃糠咽菜她却能偷偷摸出许多好东西。她不怕吃苦,却也不会自己找苦吃。

本就只是图他这身皮囊,如今他早已不复当年意气,而她却韶华不改,心存犹疑也是人之常情。

“我不怪你。”他笑道,“若你觉得这样更好,一切随你。”

阿芜抓紧被子,对眼前这个自说自话的人已然有点抗拒了。

他明显不是在和她说话。

可是这里并没有旁人啊……

张开霁一开始只是笑。

随着沉默的时间逐渐干涩,他眼里清浅的笑意也逐渐凝固。

“你不是……你真不记得我了?”

阿芜咽了咽,轻轻摇头。

“我,我今年才十七,头一回来长安呢,我爷娘倒是见过你,在黔南。”

张开霁仔细打量她的眉眼,心中并未全信,但看她一副恨不得离他百尺之外的反应,再多狐疑也压下了。

“原来如此。”

他起身,被昏暗藏住的挺拔一览无余,连发髻间的银丝也好像成了锦上添花的风骨。

张开霁神色平和回望她怔怔的脸,微笑宽慰:“今日是我冒昧了。你不必怕我,怕谁也不必怕我。”

说完轻然退出帐外,没有半分方才的古怪,看起来似又成了一个正常人。

阿芜松了口气。

他一走,她又觉得不怕了。

一个弱不禁风的干巴老头有什么好怕的?

但她也不想惹什么麻烦,万一他突发恶疾在她这儿有个好歹,就算与她无关也有嘴说不清啊!

回头还得和张简之说说,他叔父夜里有点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得找大夫看看。

这么一想,再看眼前提灯而去的瘦削背影,便看出几分可怜:“哎你,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张开霁脚下一顿,侧头轻道:“不必,我脑子没病。”

“!”

他怎么知道她这么想的?

“今日好好休息,不需多想,明日我派人来接你。”

“哦,哦。”

阿芜目送这位令君走远,心里复杂难言。

“难道我以前真的见过他?”

可这根本不可能啊,二十年前她还没出生呢!

那就是长得像他某个故人?

多半是了,天地这么大这么广,有一两个长相相似的人也不奇怪吧?再加上他年纪也不小了,看错也是有可能的。

纳闷不过片刻阿芜就说服了自己,重新盖上被子一头倒下去。

一夜无梦。

院中脆鸟报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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