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歧路湍流/TorrentattheCrossroads
“伯爵昨天出去打猎了,说是今天回来,具体几点钟却不知道。我先带您去歇息吧。”
头发斑白的管家兰伯特领着贾尔斯,沿着石板路在高地上行走,平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被不远处的潮声淹没。
“她又去打猎啦?真是精力充沛。”贾尔斯提着给伯爵准备的礼物,走在兰伯特的身后半步。
“她每天都有很多事情做。”兰伯特说,“我曾听她提起过您,但您来到这里,还是第一次吧?”
“是啊……没想到这庄园这么宽阔。”贾尔斯眺望着不远处那栋洁白的建筑,一阵海风将他本来就不太整齐的头发吹乱。
“伯爵的爱好很广泛,经常去北边的林子里打猎,海上天气好的时候还能开船出海,雨天就留在屋子里刻雕塑、看报纸。”兰伯特说,“如果先灵会那边有事,她就会去维拉多尔住一阵子。”
贾尔斯微微点头,以示认真聆听。
他和达维尔伯爵就是在首都维拉多尔认识的。达维尔伯爵名为塔利亚·达维尔,今年64岁,作为当年受封爵位的六先驱的后裔,她在先灵会的地位很高,拥有总会最高评议会的席位,在艾恩代尔分会也有挂名的职位。
彼时的贾尔斯刚加入监察科,塔利亚将他视为有潜力的年轻人,曾经帮过他一些忙。渐渐地,贾尔斯与达维尔家也有了点交情。
兰伯特管家带着贾尔斯走向不远处那栋白色的典雅建筑,穿过堂皇的门厅,一直将贾尔斯引入会客厅。
会客厅是白色的。刚进去便一眼可见的是那一排大窗户,海边灿烂的阳光透过窗格大片地泼在室内,显得格外通透。有两扇窗户已经打开,海风吹得深绿松石色窗帘的边缘鼓动不止。
“请坐,”兰伯特说,“我去给您倒茶来。”
贾尔斯应了一声,随即坐在了沙发上。沙发与窗帘同色,衬垫、抱枕上的花纹很有异国情调。对比贾尔斯曾经拜访过的其他贵族家庭,这里的风格都要显得轻快许多。
作为数百年前便受封的驱魔人家族,达维尔家古老而传统;作为这座海港城市的商业家族,达维尔家又新兴而时髦。
很快,兰伯特端着茶盘过来,放置在茶几上。贾尔斯看着他平稳优雅的姿态,道:“谢谢。”
他对贾尔斯说:“伯爵应该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在等待的时间里,那边的报纸可以打发时间。您要是还有其他需要,都可以找我。”
“好。”贾尔斯说。
后来的时间里,贾尔斯一直在翻看报纸,偶尔端着茶走到窗边眺望大海。这里视野极佳,湛蓝的天空上有厚重的云朵腾挪,海面浪涛滚滚,风如絮语,潮涌如歌。
直到正午将至,兰伯特提醒他很快就可以用餐了。贾尔斯心里还在暗叹居然要等这么久,利落的脚步声就从门厅处传来。
兰伯特一听就知道了,他对贾尔斯笑道:“伯爵回来了……”
“贾尔斯·马洛,我听他们说你来了!”兰伯特话音未落,塔利亚·达维尔的声音便闯了进来。
贾尔斯刚循声望去,塔利亚就在会客厅门口现身。
跟在她身后的猎鹿犬高大威猛,一见贾尔斯便警觉地耸起紧实的肩背。塔利亚挥了挥手驱赶它:“去!出去玩。别在屋子里待着了。”
猎鹿犬嗷呜叫着,恋恋不舍地转了两圈,步伐轻巧地离开。塔利亚又忙不迭地将□□递给来迎接她的侍女,这才终于有时间插着腰对贾尔斯朗声道:“你没有提前预约,等了这么久,可怪不得我。”
贾尔斯起身道:“是我来得冒昧了。您最近还好吗?”
“好着呢。”塔利亚刚应一声,又对管家喊道,“兰伯特——午餐做好了吗?没有的话,让厨子把我打的那只鹧鸪料理了,咱也招待一下马洛先生。”
“哎呀,真是荣幸。”贾尔斯笑道。
“别傻站着了,坐下吧……”塔利亚还没说完,又有一个男人从她身后现身,温声叫住她。
这男人五十岁左右的样子,脸上同样有着苍老的痕迹,但五官端正,显得很有气质,看得出来,他年轻时应该相当英俊。
塔利亚转过脸去,低声和这个男人交代几句。贾尔斯也不急,坐在一旁,无声地看塔利亚被众人环绕,应接不暇。她是这座庄园的中心,理应如此。
塔利亚·达维尔年纪大了,原本灿金色的头发色泽已经变得很浅淡。但她身形偏高,姿态依旧矫捷,穿一身利落的裤装,裤脚塞在长靴里——这在时下非常少见,哪怕是先灵会这个需要作战的组织,常规的女性制服依旧是盖在小腿肚上的长裙。
很快,塔利亚说完了话,那个男人对她笑笑,离开了会客厅。
“噢,那是我的恋人,长得还不错吧?比我小十二岁呢。”塔利亚没有坐下,而是岔着腿随意地靠在沙发边上,“我想你应该不是来找他的,大概也不感兴趣,所以让他先回去了。”
“您可真是……”贾尔斯感叹道,“像您这个年纪的老太太,大都已经只会窝在壁炉前照看儿孙了。”
“别说这些没意思的,其他的老太太享受晚年时光的方式和我没有关系。”塔利亚淡淡道,“而且我也没有不关注儿孙的婚事,只是斯特兰的喜好比较特别,他只喜欢强的,连养狗都要养能打架的。大部分小姐对此都会感到很为难。”
“狗?那只猎鹿犬?”
“是,那是他挑的。”塔利亚说,“可惜养了一年多,他就去维拉多尔待了五年,前段时间才回来。这些年,这狗就成我养的了。”
正说着,塔利亚忽然瞥见贾尔斯左手上的亮光:“还说我呢。倒是你,左手那戒指是在追赶什么不婚主义的时髦吗?”
“噢,还是您眼尖。”贾尔斯笑着抬起手,银光从小指上流过,“我只是戴着,从没特意说过,没几个人发现。”
塔利亚揶揄道:“怎么,被骗感情了?”
“不是啦……能骗我的人可不多。”贾尔斯失笑,“如果您听说过我那两段短暂的恋情,就知道我这人只要三个月,就能从被倒追变成被憎恨……”
塔利亚觉得很好玩:“怎么说?”
“刚认识的时候,姑娘们时常觉得我是个有趣的人,而且社会身份还算体面。有的会来主动找我,我也并不反感。但熟悉起来之后,她们发现我对所有人都这样,于是觉得被骗了。”贾尔斯同样觉得有趣,“就像去剧院看戏剧,有人想和喜欢的人一起去,而我真的只关心戏剧,只要一起去的人懂行,是谁都好。比起一起去的人,戏剧本身更重要哦。
“我不想为了陪伴谁去剧院,我只想因为戏剧去剧院。但有的人会误会,以为我陪她看剧,是因为想和她一起。”贾尔斯摊手道,“所以,为了避免给人不必要的期待,也为了避免背上欺骗之类的恶名,还是戴上这戒指吧。”
“哈哈,”塔利亚笑了,“听起来像是投降了哦。”
“可以算是吧……”贾尔斯叹气道,“我家老佣人有时也会劝我结婚。至于我自己……我不反感,但也不期待,更不打算为此改变生活方式……为了避免麻烦,那就这样吧。”
说到最后,他不以为意地耸肩。
塔利亚对茶几上的盒子抬了抬下巴:“你那盒子里是什么东西?是给我的礼物吧?”
“哎呀,是的。一说上话就忘记了。”贾尔斯起身,将茶几上的盒子推到塔利亚面前,“第一次来这里,空着手似乎不太好。我记得您喜欢打猎,就挑选了一些子弹——我想,临时买的猎枪肯定不如您自己的好,送给您只怕要丢到一边积灰。所以,还是准备点消耗品吧。”
塔利亚打开盒子,黄铜弹壳的子弹嵌在丝绒衬布上,闪闪发光,如同甲兵列阵。
“挑得不错。”塔利亚轻哼一声,从容起身,缓步走到窗户前点燃一根香烟。
她吸了一口,道:“好啦,闲话到此为止。你专门来一趟,总不是来和我说这些的。今天,街角报已经把侯爵夫人之死发出去了,过两天,就会引起风波了。”
贾尔斯视线追着她,道:“是……我希望能进一步造势。我想,贵族可能会为侯爵夫人弹劾先灵会……如果争执不下,陛下能出面下令封锁庄园就好了。那样,卡斯特尔公爵想转移人员也做不到了。”
“陛下肯定觉得我们这群人麻烦死了。”塔利亚听得坏心眼地笑了一声,“我不清楚庄园里的细节,但这对我们来说是突发事件,肯定不在你计划清单之中。你既然决定着手处理,多半觉得它和你的任务有关系吧?”
贾尔斯点了点头,沉声道:“我这次过来,明面上的任务是解决一桩样本盗窃案。这桩案件很小,但撬动两件大事……第一件是,近些年样本丢失的情况非常频繁,总会怀疑有人为了某些目的大量收集样本。”
塔利亚手指夹着香烟,一动不动,留给贾尔斯一个坚毅的背影。贾尔斯继续说下去:“这次,听说侯爵夫人是吸血种,我立刻就有了一个推测——卡斯特尔家在收集样本,研究侵蚀生命,所以他们才能将侯爵夫人转化为吸血种。”
塔利亚吐出一串烟圈,半是讥诮地说:“卡斯特尔……那可是绵延近千年的家族了,居然纡尊降贵来碰吸血种这种不干净的东西吗?”
“我也不理解……我有些想法,但不太确定。”贾尔斯闭了眼。
“好吧,不确定就别说了。”塔利亚叹气,“你打算在多大程度上解决这件事?”
贾尔斯笑了,似乎很高兴塔利亚提出这个问题。他说:“如果我说,我其实不是很想解决呢?”
塔利亚听得轻笑一声。
“先灵会是驱魔人组织……但除了驱魔,它还有自己的利益……它更重视自己的利益。”贾尔斯说,“长期以来,先灵会垄断了关于侵蚀生命的知识与技术,试图让驱魔这个领域永远保持神秘。不管是谁在收集样本,只要有人在研究侵蚀生命,就对先灵会有威胁,先灵会对此非常忌惮。
“但说实在的,我并不认同先灵会的这种倾向,所以,解决眼下这桩盗窃案就可以了。至于其他的样本流失,还有更遥远的驱魔垄断,我不会更多插手。”贾尔斯微笑。
塔利亚指尖的烟卷已经燃到了尽头,她掐灭了烟头转过身来,后背靠在窗台上,逆光而立。她挑了挑眉道:“你还真是不老实啊。”
“哎……我又不是全无偏好、全无立场的工具。先灵会要驱使我,我也想要塑造先灵会啊。”贾尔斯幽怨地辩解,“——还说我呢,您不也是吗?”
被贾尔斯戳破,塔利亚再度轻笑一声,以示认同:“这些年,对于驱魔人配枪的事情,总会一直有争议,你应该听说过。”
贾尔斯点了点头。
“我已经就此投过好几次票了。”塔利亚走回茶几边,从盒子里捻起一颗黄铜子弹,沉甸甸的金属坠在手中,有着杀气腾腾的重量。
她凝视着手中闪光,淡淡道:“明面上的说法是,为了避免新人依赖枪械,生疏剑术传统,故此不开放新人配枪,还罗列了枪械不稳定等一连串的技术理由。”
塔利亚冷笑一声,反手将子弹扔回盒中,伴随几声清亮响声,那枚子弹跌在齐整的列阵甲兵中,格外突兀。
她说:“实际原因要简单得多——枪械的训练时长比剑术更短,对体能要求更低,也不需要在驱魔方向做特殊化。配枪会将驱魔这个行业的门槛拉得很低。如果一个稍作训练的守卫,用一颗镀银子弹就能杀死吸血种,那还要专门的驱魔人做什么?”
贾尔斯叹息着说:“为了向皇帝宣示自身的重要性,总会宁愿让驱魔保持神秘,拒绝用更加现代的方式来解决驱魔事务,哪怕让前线驱魔人只能采用古老而危险的方式作战。”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叩,说得愈发迟缓,“很多前线的驱魔人都令人惋惜……他们本不应承受那么多的损失。”
“先灵会因纪念驱魔先驱而成立,如今却开始成为驱魔的阻碍。”塔利亚冷冷地说,“真是可耻啊。”
“先灵会转为正式的帝国官方机构,得到了很多特别权力。而这一切还不到半个世纪……权柄在手里还没有攥热呢。”贾尔斯轻声道,“先灵会更要证明驱魔这一领域的独立价值,以免被其他部门吞并。”
“我一直以来都反感你这样温吞的态度哦。”塔利亚忽然说。
“我?温吞?”贾尔斯顿了一下,镜片下的目光难得流露出些许意外,“我明明白白地说了不认同先灵会的驱魔垄断……”
“‘不认同’这个态度太淡了!就算先灵会真的将驱魔这个领域攥在手里了,你也只会叹气一声说‘没办法’吧?”塔利亚坐在他的对面,轻嗤一声,“贾尔斯,你这个人聪明有余,决意不足。”
贾尔斯张了张嘴,随即放弃了辩解。他笑道:“就当是这样吧。但我不打算改哦?”
“这话也是‘决意不足’!”塔利亚说,“你可以承认我说得对,然后改正;也可以捍卫自己的作风骂回来。这样模棱两可的话说给谁听?”
“我只是觉得各有看法很正常……”贾尔斯看她抓着这点不放,无奈地刮了刮额角,“您可别为难我了。”
塔利亚冷哼一声。
贾尔斯低声说:“现在的先灵会绝不纯粹,但它承担了帝国大部分的驱魔事务,目前还有存在的必要。它或许有很多地方需要改变,但不能妨碍正常的驱魔执行。我理解您可能有更加激烈的想法……但要是招来更多的敌人,那就得不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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