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旧日回响·其二/EchoesofthePastⅡ

约莫下午四点半，滞留于候车室的众人被转移到了车站附近的一家旅馆。

这家旅馆很朴实地叫做“站前旅社”，是一栋四层高的楼房，带有一个停靠马车的后院。这旅社年岁久远，设施老旧，但运营得很稳定，维护得还算不错；最顶上一层全部被承包下来，给来自温泉庄园的众人居住。

根据米切尔的说法，这段时间，他们可以相互串门，但不可以离开四楼。这让诺瓦稍稍松了口气，受伤的艾德里安至少不至于沦落到无人照顾的境地。

房间是很小的单人间，里面带有一张小床，一套桌椅，墙壁与天花板都是干净的素白，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窗户，但有一个半圆形的小阳台，滞留在此的时间里，可以探出去吹吹冷风。

虽然很简单，但至少算是整洁。诺瓦将自己的行李箱放下，便去隔壁帮艾德里安安置好。

“你的东西都放好啦。”诺瓦靠在桌子边缘，道，“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艾德里安已经被安置在了小床上，他说：“没有了……谢谢。虽然还不是很方便，但我现在并非完全无法行动，已经不用麻烦你一直看着了。”

诺瓦微笑：“那我就不守着了——给我一个骨哨吧，如果你有需要，就吹骨哨叫我。”

“骨哨在外套的口袋里。”艾德里安说。

外套已经挂在了床尾的衣架上，诺瓦一边翻找一边小声说：“也不知道要在这里滞留多久……埃利斯医生说，你的伤口再过几天要拆线，他应该没带那么多医疗用品……如果不方便拆线的话，又要拜托米切尔帮忙解决……”

艾德里安看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轻声说：“你又开始过度紧张了。”

诺瓦顿了一下，转过身来。此时她正好摸到了骨哨，沉默着将它放在自己的口袋里。

“我们只是不得离开，听候调查，并非收监。”艾德里安说，“要是真的有需求，他们应该不至于为难我们。”

“……噢。”诺瓦应了一声。

这里的隔音不太好，短暂的安静中，其他房间里的烦闷言语与来回脚步便通过雪白的墙壁渗进来，变得如同刷墙的灰泥膏一样黏稠模糊。

诺瓦正想回自己的房间，敲门声忽然响起了。诺瓦赶紧上去开门——一开门，便见到贾尔斯高高瘦瘦的身影，薇洛站在他的身后，脸色一如既往的冷淡。

“你们好，这么快又见面了。”贾尔斯说。

“……你们好。”诺瓦退后两步，让出道来，“请进。”

艾德里安显然已经听到了声响，探出身来：“您好。”

“哎呀，这里只有一把椅子。我坐了你们不介意吧？”贾尔斯说着，已经拉开了椅子。

贾尔斯是这里级别最高的人，自然没有人异议。薇洛靠在门边的墙上，抱臂站着；诺瓦则在衣架旁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垂在身前。这个小房间里一下挤了四个人，顿时显得逼仄起来。

贾尔斯的骨架很大，缩在那张小椅子里，局促得有些滑稽。但他只是从容笑道：“别这么紧张，就当做是闲聊吧。当然，这里隔音不太好，我们小声一点。”

他笑意盈盈的，颇为优雅地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话虽如此，气氛却并没有松弛下来。薇洛见他在缓和气氛上的失败，幸灾乐祸地勾了勾嘴角。

贾尔斯倒不太介意，他说：“你们的委托报告写好了吗？我想先看看。”

“写好了，在我房间里。”诺瓦说，“我这就去拿。”

她很快出了门。贾尔斯看着坐在床上的艾德里安，问道：“你的伤势还好吗？”

“还好，目前很稳定。”艾德里安很礼貌地回应。

贾尔斯问道：“大概还要恢复多久，才能重新工作？”

“我现在已经能够勉强应付日常起居了。”艾德里安瞥向自己裹着纱布的左肩，“预计一个月后就能进行一些轻度的工作……那时候，除了不能调动左肩，应该与平时差别不大了。”

“……不调动左肩，几乎就是不能作战的意思了。”贾尔斯遗憾道。

艾德里安说：“要像原先一样作战，据说至少要三四个月……”

诺瓦住在隔壁，一转眼就回来，将报告递给贾尔斯。贾尔斯接过，将报告放在腿上，低下头来快速翻看。

房间里的其他三个人都保持安静，仿佛他有着无可侵犯的权威。房间外面的声音传进来，却在碰上他的那一瞬碎掉了。他坐在椅子上，稳得像一座永恒的山。

终于，贾尔斯翻完最后一张纸稿。他将纸稿边缘重新对齐理好，抬起头来缓缓道：“来见你们之前，我先去找了侯爵夫人的随行医生……是叫做埃利斯吧。我简单地问询了一下，他确实知道侯爵夫人是吸血种……但他掌握的情报太少了。”

“您有对他通灵吗？”诺瓦问道。

“没有。”贾尔斯轻轻地摇摇头。

“为什么？”

贾尔斯轻笑：“因为我的通灵很强，所以更不能滥用啦。从他的地位、身份来看，他不会知晓太多卡斯特尔家的秘密。即便通灵，应该也得不到多少消息。”

“是吗……”诺瓦有些意外地应了一声，随即补充道，“不过，之前埃利斯医生说过，卡斯特尔侯爵知晓侯爵夫人是吸血种……也就是说，侯爵夫人并不是自己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吸血种！她的吸血种身份，一定程度上被卡斯特尔家包容了。”

“嗯，是这样。”贾尔斯看向诺瓦，“其实，侯爵夫人能够成为侯爵夫人，本身也是非同寻常的事情啊。”

“嗯？”诺瓦眨了眨眼。

“你们可能不太清楚贵族间的事情……”贾尔斯低头看着膝上的纸稿，手指轻点，“卡斯特尔家的权势很大，也很传统，他们的姻亲一直追求门当户对。他们的联姻对象，都是各种大贵族后裔，甚至有帝国公主——唯一的例外，就是这位侯爵夫人。

“侯爵夫人……来自塞勒斯家。”诺瓦提醒道。

“塞勒斯家虽然也是贵族，但只是洛塞尼亚的地方贵族……权势在洛塞尼亚都不算拔尖。而且，洛塞尼亚与科尔温德离得比较远，他们几乎没有办法给卡斯特尔家提供任何助力。”贾尔斯轻叹一口气，“我可不觉得老公爵会被继承人的伟大爱情打动……他到底是为什么才同意莉迪亚·塞勒斯嫁入卡斯特尔家呢？”

这个问题无人能够回答，房间里短暂地沉默了一瞬。一旁的薇洛道：“这件事我们都没有线索。”

艾德里安说：“拉尔夫·塞勒斯……我们的另一个队友，也是侯爵夫人的亲戚，他曾经说过，卡斯特尔家对侯爵夫人不错。”

“我已经在洛塞尼亚见过他了，他也是这么说的。”贾尔斯抬起手臂，将手肘压在扶手上，支着脸颇为苦恼地说，“但是，他也承认他对卡斯特尔家缺乏了解，恐怕不足以作为信源呀。”

诺瓦听得愣了一下——在不知不觉间，贾尔斯连拉尔夫也问过了吗？

贾尔斯姿态懒散，视线从每一个人身上滑过去。他缓缓道：“我在询问拉尔夫·塞勒斯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伍德给我讲述过庄园里发生的事。”他瞄了一眼神情紧张的薇洛，“她说，电报机被破坏了，虽然没有找到破坏者，但她猜测是外院人。因为外院人长期居住在庄园里，有清除吸血种的强烈动机，于是想毁坏电报机，将驱魔人留在庄园里继续破案——当时，我接受了这个说法。”

薇洛的眼角微微抽动，但她抱着手臂，面容冷冽，并不看贾尔斯。

“而我在询问塞勒斯先生的时候，他给出了另一个说法……”贾尔斯的目光转向艾德里安，“温特先生，他告诉我，您说破坏者是内院人，所以才要在内院进行圣水测试。是吗？”

艾德里安面色未变，放在被子上的手却略微紧了紧。好一会，他才说：“是。”

“温特先生，伍德小姐……你们两个是共事多年的同伴，不至于连这种事情都没有沟通。”贾尔斯的语气像是一个温情脉脉的老师，“那么，为什么你们给出了不一样的说法呢？”

艾德里安与薇洛一时半会都没有回话。贾尔斯的指尖依旧在纸稿上敲击，很轻很轻的闷响间歇地在房间内跃起。

听到这里，诺瓦茫然一瞬，回想起来——庄园里的第一个夜晚，艾德里安说自己在庄园里探查，偷听了侯爵夫人与博蒙特的对话，还与一个“极为强大的存在”对视，这才觉得内院有问题。因此，后来的圣水测试也直接锁定在了内院。

当时的诺瓦没有深究，但现在看来，艾德里安所谓的探查，必定利用了来自回声的通灵能力，而他的回声却没有经过先灵会的审批，是违规的。

薇洛多半是为了掩盖回声，对贾尔斯撒了一个谎。谁也没有料到贾尔斯会碰见拉尔夫，挖出这么个细节，反而造成了裂缝。

“好吧……我换一个问法。”见他们都不说话，贾尔斯微微叹气，“‘破坏电报机的是外院人’，是一个符合外院立场的结论，所以不必深究。但要说‘破坏电报机的是内院人’，就很反直觉……毕竟内院人很快就可以离开庄园，不再受吸血种的威胁；比起彻底杀死吸血种，他们更想趁早离开庄园，没有破坏电报机的动机。所以，温特先生，我很好奇，您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贾尔斯微笑着，镜片闪着略有冷意的光。

诺瓦一直落在贾尔斯身上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挪开了——他要发现艾德里安的回声了！

艾德里安会怎么样？收监？用某种法术强行剥离回声？还是……直接杀死？

她心跳得很快，几乎按捺不住一个念头——

如果贾尔斯只是擅长通灵，而不是强大的战士的话……能不能在此解决他？

她盘算着战力，盘算着薇洛会在多大程度上支援，盘算着卡拉是否在附近保护着贾尔斯，无意识间已经屏住了呼吸。

“……我用通灵得到了结论。我在内院里，感受到了一个极为强大的存在。”

艾德里安出声了，平稳的声音将诺瓦从愈发危险的想法里打捞出来。

她的眼球转动，视线再度挪向贾尔斯——那个言笑晏晏的、温和得几乎令人不安的人。这一刻，她感到后背沁出的汗开始发凉。

“哦？极为强大的存在……”这个温和的男人很快回应了，他推了推眼镜，道，“我看过你的档案，你可没有通灵能力啊？”

听了这话，一旁的薇洛神色一凛：“你什么时候看的档案？”

这几天，除了4月3日去达维尔家，贾尔斯每天都在薇洛的视线范围内活动。艾德里安的档案，只有总会和艾恩代尔分会有，贾尔斯根本没有时间去查阅档案！

如果贾尔斯翻过艾德里安的档案，那就只能是……

“我在来到艾恩代尔之前，就在总会查阅过你们旧十四执行队的档案，其中当然包括艾德里安·温特先生。”贾尔斯微笑答道。

“你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们来的？！”薇洛不可置信地上前一步。

“哎，别说得这么可怕。”贾尔斯轻笑着摆摆手，重新在椅子上坐直，“你们都好紧张。”

见其他人没有反应，贾尔斯继续说道：“温特先生，能告诉我，您的通灵能力从何而来吗？”

还是没有人出声，小房间内被隔壁传来的闷响填满。贾尔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只能自己说出来：“是第十四执行队的前执行长，罗杰·西斯的回声吗？”

诺瓦从来没有听过这个人。她茫然地看看艾德里安，又看看薇洛，他们的神色依旧凝重，仿佛那是一个理所应当刻在心中的名字。

“……是。”艾德里安说。

“哈哈，”贾尔斯笑了，“在我面前，这并不是不能说的东西啊。我很会谅解人的。”

三人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放松，薇洛更是挪了两步，犹如蛇行，在一边警惕地盯着他。

“你们不先向维里安小姐介绍一下吗？瞧维里安小姐，表情多茫然啊。”贾尔斯偏了偏脸，斜觑着诺瓦。

诺瓦连忙摇头：“没关系的，你们可以继续……”

“……罗杰·西斯是我们第十四执行队的前任执行长。”艾德里安看向诺瓦，落在诺瓦身上的目光近乎安抚，“在今年年初的一项委托中，他与我们的另外两个同伴都死去了。后来，我成为了新的执行长，薇洛去了监察科。第十四执行队因此非常缺少人手，我便将你与拉尔夫·塞勒斯拉入了队伍。”

诺瓦微怔——她和艾德里安第一次见面在列车上谈话时，艾德里安说的“重新组建一支队伍”，就是这个意思吗……

想来也是，“十四”是很靠前的编号，肯定不是新加的编制。那时候艾德里安还说自己在养伤，莫非是在那个委托中所受的伤？

“你说得也太简略了吧！”贾尔斯抱怨道，他向诺瓦解释，“罗杰·西斯算是小有名气的驱魔人。虽然不足以和历史上的那些驱魔先驱相比，但他一直以来被视作现代的标杆级驱魔人——正常的驱魔人四十岁就退出前线，而他拒绝退出，一直奋战到五十二岁……直到今年年初牺牲。据说，他有着传统的驱魔人精神，将驱魔视为一种伟大的责任，而不仅仅是一种职业。”

“噢……”诺瓦应了一声。

“温特，你不谈谈你们那次委托吗？”贾尔斯提醒道，“那本是一次很简单的委托……却让一支相当完善的执行队遭受了重大损失。”

艾德里安坐在床上，眸光微颤。他斟酌片刻，缓缓道：“我记得，那是1月16日……我们接到委托，去洛塞尼亚周边的一个村庄，驱散受到侵蚀的狼群。”

侵蚀动物是很容易解决的魔物。不久前，诺瓦这个平庸的新人也轻松地解决了侵蚀野猪。狼的数量通常更多一点，但个体强度还要更弱，无论如何都不该成为一支成熟执行队的威胁。

一边的薇洛冷冷地说：“很简单的委托，是不是？但是，我们在寻找狼群踪迹的过程中，遭遇了两只高等吸血种！”

“又是高等吸血种？还是两只？”诺瓦愣了一瞬。

薇洛沉重地点点头。

“高等吸血种本身是非常稀有的存在……许多驱魔人一辈子的驱魔生涯里，也只能遇到一两次哦。”贾尔斯说。

诺瓦不言语。她转正也才半个月，就牵扯了好几个。

“吸血种会什么类型的法术？”贾尔斯问道，“我看过你们的委托报告，里面没提到。”

“报告是我写的，没提就是因为不知道。”薇洛说，“那两只高等吸血种没有使用法术，只是靠体能与我们作战，所以无法识别。”

“唔……”贾尔斯皱眉，“那很难理解这两只吸血种的谱系了……”

艾德里安继续说了下去：“遭遇这两只吸血种后，我们自认不敌，想办法撤退。当时，附近正好还有第九执行队……罗杰·西斯先生让我和薇洛先去找第九执行队求援。”

又是第九执行队？贾尔斯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第九执行队是艾恩代尔分会的驻会执行队，正常情况下，应该在艾恩代尔吧。当时怎么出现在洛塞尼亚？是在巡视吗？”

“嗯。”薇洛点点头，“他们声称自己在巡视。”

分会每隔几年，都会派出一支小队去辖区内巡视，监察辖区内的驱魔状况，以此评价各个事务处的工作水平，算是一种正常的例行工作。

贾尔斯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整个洛塞尼亚这么大，居然也能在巡视中遇上，听起来真是过于巧合。

“我们没多久就找到了第九执行队。”薇洛说，“第九执行队表示愿意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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