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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希尔6

豆大雨滴砸在地面,江昭愿在她寝宫的门口看见一只蓬头垢面的流浪狗。

比作流浪狗也不尽然。坐在墙根下,腿屈起来,双手抱着膝盖,埋着头缩成一团。

江昭愿举起伞走到江奉身前蹲下,地上的水打湿她衣服下摆。

她单手揪着江奉脑袋迫使他抬起头。

“下雨怎么不回房间?”

一年没见,江昭愿几乎快认不出江奉来了,湿漉漉头发贴在脸颊,水顺着发尾滑落脖颈,男孩眼前的刘海太长,长到她无法看清对方漆黑瞳孔的神色。

江昭愿伸出手将对方垂过眼睛的刘海全部抹上去,满意看着自己的杰作,“问你话呢。”

装聋作哑的小鬼。

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滴答,滴答。

江奉埋着头像个聋子。他全身都湿透了,江昭愿没空陪他在这里耍脾气,上下扫视他两秒,转身离去。

流浪狗依旧孤零零缩在原地。

真是越来越不正常了。她想。

大门隔绝了雨声,侍官上前接过她手中的雨伞,捧上一叠干爽的衣服。她摆摆手示意等一会。

淋雨会导致脑子进水吗?进水太多会导致脑子被泡发吗?泡发是不是脑子就坏掉了——他不会天天这样淋雨吧。最近中心城下了很多次雨吗?非主流时期到了?鱼哭了水知道,他哭了谁知道?眼泪↗是雨水↘的↗渐变↘。

拳头硬了。林绥说的对,十一二岁小孩正是猫嫌狗憎的时候,没人管就开始发癫。

江昭愿用力拍桌,顾不上拿伞气冲冲杀出门。

“起来。多大人了淋雨算什么样子。”

江奉不听。

“我数三个数,你别逼我动手啊,现在母皇父后可都没空管你。”

“三——”

“二——”

“一。”

江奉措不及防站起身,抱住江昭愿,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

江昭愿这才发现,他长高很多,已经比她高一个头了。

莫名她心口气散了一半,回抱住他,“没事啦,受委屈了?跟姐姐说,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吸吸鼻子,佝偻身体弯下腰,整张脸埋在她肩膀上。江昭愿希望最好这个小鬼的脸上只有眼泪和雨水。

“坐在这里多久了?江奉,姐姐有没有说过,遇到令自己难过的事情,不能用伤害自己的行为来缓解。”

江奉闷闷说,“我记得,你说这是不对的。”

孩子愿意开口说话,就说明他已经迈开痊愈的第一步。

江昭愿欣慰的抱着人往室内一步步挪。

“那你跟姐姐说为什么一个人坐在门口淋雨。”

“你不接我电话。”

江昭愿有些诧异,“就为这件事情?我光脑静音了,没有听到。”

“那你怎么回来了。”

“母皇病了,你打电话不是想告诉我这件事情吗?”

江奉抬起头,湿漉漉眼睛深深凝视着她,“但你没有接到我电话。”

“许莫多拿到了她的光脑,恰好我接到了尤里先生的电话。”

“哦。”他又低下头,“我看到你的最新状态了,你在西域A12区,你跟她们在一起玩的很开心。”

江昭愿耐心说,“因为这是放暑假,她们是我的朋友,和朋友出去玩理所应当的。每个人都会拥有自己的朋友,你也是一样的。”

她拿起托盘上的毛巾搭在小孩身上,“去洗个澡吧,换身衣服会舒服很多。”

江奉不情不愿拽着毛巾,小声说,“我不想要朋友。”

江昭愿摸摸他的脑袋,“乖,洗完澡我们在讨论这个问题。湿衣服穿着身上很难受,我也要去洗澡的。”

“好吧。”江奉终于听话了。

其实,江昭愿在十一岁的时候开始怀疑,江奉好像不太正常,但他看起来没有不正常的地方,一个生活可以完全自理,从外观表现上看不出任何异常的人。

最开始是她发现江奉对侍官的态度有问题。

最开始,她是一个人住的。她的寝宫很空旷,上下三层只有她一个人住,伊西斯住在她左边的一栋,江岁住在另一个宫殿里。

江奉出生时,住在了克莱奥的宫殿。三岁以后搬到了偏殿,五岁以后像她一样有了属于自己的宫殿。

六岁的时候,他被迫搬到了江昭愿的宫殿里,两个人门对门当起了“邻居”。

他有病。江昭愿是这样私下对许莫多和林绥说的。

在半夜潜入林绥家里,和她睡房顶看月亮后,江昭愿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抑制自己对小鬼的生理性厌恶。

她才不愿意承认是因为自己还无法完全接受,如果母皇把大部分的时间精力和爱都花在自己身上,那克莱奥将大部分心血倾尽在江奉身上也无可厚非这个事实。

但再怎么避开终究还是一家人。

江昭愿总会在某时某刻某地遇到江奉,然后无可奈何被他缠上。

以及小孩上学后,他学业的责任也落在了江昭愿身上。

这不包括生活——她有过懊恼,如果包括生活就好了,这样她就会尽早的发现江奉是个恶劣的没有同理心的小孩。

“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下午茶,江昭愿举止夸张对她们说。

“那个小鬼,竟然故意打翻刚烧好的茶水泼在侍官手上!他怎么可以那样做!”

茶水打翻,被烫伤的是侍官,跪下道歉的也是侍官。

那天江昭愿接到蜃楼老师消息去给江奉取作业时看见的。

宫门没有关,院子里空荡荡一个侍官也看不到。这还是江昭愿第一次主动来的江奉这里。

她自己推开大门,走进去。站在主殿的门口,没有人,也就没有侍官通报。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看到江奉明目张胆打碎茶壶耍脾气。

他把腿翘在桌子上,得意洋洋看着慌乱道歉的侍官。侍官齐刷刷跪了一地,他给人带来的感觉竟然是恐惧。江昭愿站了一会,看见他走到侍官面前,一脚踩在了其中一个人手上。

“我要告诉父后,你就是这样怠慢殿下的。”他颐指气使。

也许那不能叫做耍脾气,即使他只有六岁。年纪太小不懂事,不能成为他为所欲为的理由,他在作践人的尊严,乃至于性命。

是谁把他教成这样的,无法无天,作威作福。克莱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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