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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 11 章

凤里初中的第七夜

第十一章

蔡少坡在第十一天的夜里被一阵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惊醒。那声音不是从窗户外面传来的,是从窗户里面传来的,从玻璃的内侧,从他这一侧。有人在教室里面,在窗户的里面,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玻璃的内表面,刮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痕迹,刮出一声声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啸。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铁针,从他的耳膜刺进去,沿着听神经一路往下烧,烧到他的脑干,烧到他的脊髓,烧到他全身每一根神经的末梢。

他睁开眼睛。教室里空无一人。日光灯已经灭了,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玻璃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银白色的、像水一样的光。课桌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没有脸的人。黑板上方的国旗在夜风中微微摆动,红色的旗面在月光下变成了暗黑色,像一面被血浸透了的战旗,在无声地宣告着一场已经结束了的、但没有人宣布胜负的战争。

蔡少坡从课桌上抬起头来。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趴下去的,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教室里,不记得晚自习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其他同学是什么时候走的、走廊里的灯是什么时候灭的。他的记忆像一块被虫子蛀过的木头,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但内部已经千疮百孔,有大片大片的空白,有大段大段的时间从他的意识里被挖走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不连贯的、像碎玻璃一样的片段——何志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走不走”;他说“你先走”;何志杰走了;教室里的日光灯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最后一盏也灭了。然后就是黑暗。然后就是空白。然后就是现在。他趴在课桌上,脸枕着左手臂,右手还握着笔,笔尖抵在练习册的纸面上,在“welcome”下面画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像心电图一样的线,线的末端是一个黑色的、墨水洇开的圆点,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坐直了身体。脖子很酸,像是被人从后面掐着脖子按在桌面上睡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后脖颈,指尖触到了一片黏糊糊的、温热的液体。他把手拿到眼前,借着月光看了看。手指上是暗红色的,不是血,是一种更粘稠的、更浑浊的、像是什么东西化脓了之后流出来的液体。气味很重,不是铁锈的腥味,是另一种更刺鼻的、更像是什么东西在高温下被烤焦了的味道。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裤子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像铁锈一样的痕迹。

他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巨响。巨响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来回弹跳,像一颗被扔进了密闭空间里的玻璃弹珠,撞在左边的墙上,弹到右边的墙上,弹到天花板上,弹到地板上,最后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听不见的声音碎片,消散在了空气中。他转过身,看向教室的后墙。后墙上那面“中学生守则”还在,边角翘得更高了,在月光下投下一片三角形的、像刀锋一样的阴影。守则的下方有一行用粉笔写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写的,又像是一个正在极度恐惧中的人用发抖的手写下的。

“不要回头。”

蔡少坡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他回头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听话,而是因为他听见了身后有一个声音。不是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更轻,更湿,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艰难地从一个小孔里挤出来的声音,像是一个婴儿正在从母亲的产道里被推出来,像是一个被埋在土里的人正在从泥土里往外爬,像是一个被关在柜子里的人正在从门缝里往外挤。

他回头的那一瞬间,看见了那个东西。

它贴在黑板上。不是站着,不是坐着,不是靠着,是贴着。像一张被水浸湿了的纸被贴在了黑板的表面,它的整个身体都和黑板融为了一体,只有轮廓是清晰的——一个女人的轮廓,瘦小的、扭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拧过了一圈的轮廓。它的头是朝下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发梢拖在黑板的粉笔槽里,像一丛黑色的、枯萎的草。它的手臂是朝上的,举过头顶,手指张开,指尖嵌进了黑板的木质边框里,像两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手。它的腿是分开的,一条伸直,一条弯曲,弯曲的那条膝盖抵在黑板的边缘,像是在做一个永远完不成的攀爬动作。

蔡少坡的手在课桌边沿上攥紧了。木头的边缘很粗糙,有几根木刺扎进了他的掌心里,刺破了他的皮肤,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课桌的边沿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像雨滴落在玻璃上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耳膜上,砸在他的心脏上,砸在他最后的理智上。

那个东西动了。不是慢慢地动,是突然地、痉挛性地动了一下,像一个正在被电流击中的尸体,四肢同时抽搐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静止。但那一下抽搐让它的头发从脸上滑落了一部分,露出了半张脸。那半张脸不是邱莹莹的,不是陈雨桐的,不是林晓雨的,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的。那半张脸没有皮肤,没有肌肉,没有脂肪,只有骨头。白森森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骨头。眼眶是两个黑洞,鼻子的位置是一个三角形的空洞,嘴的位置是一排参差不齐的、发黄的牙齿,牙齿之间夹着一样东西——一只纸鹤。纸鹤是白色的,折得很工整,翅膀展开,尾巴翘起,栩栩如生。纸鹤的眼睛是红色的,在月光中像两颗正在燃烧的炭,又像两滴刚刚从伤口里渗出来的血。

蔡少坡的腿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另一种抖,从骨头里面往外抖,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骨髓里生了根,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长,长到他的膝盖,长到他的大腿,长到他的骨盆,长到他的脊椎,长到他的大脑,在他的大脑里开出了一朵黑色的、散发着腐烂气味的花。他想要跑,但他的腿不听他的话了。他的身体又一次背叛了他,就像第一天他的手自己伸进抽屉里拿出那本日记一样,就像那天晚上他的脚自己走向物理实验室一样。他的身体在某些时刻会接管他的行动能力,替他做出一些他的理智不会做出的决定,然后他的理智只能在事后追认这些决定的合法性。

这一次,他的身体替他做出的决定是——不跑。

他站在那里,看着黑板上的那个东西,看着那张没有皮肤的脸,看着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看着那排发黄的牙齿,看着牙齿之间那只红色的眼睛的纸鹤。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他的太阳穴里撞击,一下一下地撞击,像有人在用鼓槌敲他的头。但他的呼吸很慢,慢到他能感觉到空气在他的气管里流动的每一个细节——从鼻孔进去,经过咽喉,经过气管,经过支气管,进入肺泡,氧气从肺泡壁渗进血液,二氧化碳从血液渗进肺泡,然后沿着同样的路线被排出去。一进一出,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止的钟摆,在为他数着他还剩下多少时间。

那个东西的嘴张开了。不是慢慢地张开,是猛地张开,像一扇被风吹开的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那排牙齿分成了上下两排,中间露出一个黑洞,黑洞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是一种更冷的、更白的、更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带上来的光。那个光在慢慢地变大,变亮,变近,像是一盏正在从隧道深处驶来的火车的前灯,越来越近,越来越亮,越来越不可阻挡。

然后蔡少坡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那个东西的嘴里传出来的,是从那个黑洞里传出来的,从那个光的后面传出来的,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从很厚很厚的泥土下面、从一棵很大很大的树的根须之间传出来的。是一个女孩的声音。但那个声音不再轻柔了,不再温暖了,不再像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和她的朋友说话了。那个声音是撕裂的、破碎的、像是一张被撕成了碎片的纸在风中发出的声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刺耳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杂音,像是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在搜索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电台时发出的噪音。

“蔡——少——坡——你——为——什——么——不——回——头——你——为——什——么——不——跑——你——为——什——么——不——怕——我——”

蔡少坡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他的喉咙被那团湿透了的棉花堵住了,每呼吸一次,棉花就膨胀一点,膨胀到他的气管只剩下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缝,空气从那道缝里挤过去,发出尖锐的、像哨子一样的声音。他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那团棉花被唾液浸湿了,变小了,变软了,从他的喉咙滑了下去,掉进了他的胃里,在那里沉甸甸地压着,像一个还没有被消化掉的、永远不会被消化掉的秘密。

“因为你不存在,”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的秘密,“你不是鬼,不是魂,不是任何吓人的东西。你是一个故事。一个被讲了四十年的、被传了四十年的、被每一个人添油加醋地改写了四十年的故事。你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邱莹莹不存在,陈雨桐不存在,林晓雨不存在,蔡国良不存在,凤里初中不存在,我手腕上的红痕不存在,那本日记不存在,那棵榕树不存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编出来的。我坐在我的房间里,面对着一台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的。你不是人,你是字。你是那些被打印在屏幕上、被印刷在纸上、被阅读在手机里的黑色的、小小的、没有生命的符号。你是我创造出来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故事。你是我的噩梦。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黑板上的那个东西猛地抽搐了一下。不是痉挛性的抽搐,是更剧烈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抽搐。它的头抬起来了,头发从脸上滑落,露出了整张脸。那张脸不再是白森森的骨头了,而是一张完整的、有皮肤、有肌肉、有脂肪的脸。齐耳短发,大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地方。和树干上那张照片里的一模一样,和日记本扉页上那三个字后面藏着的那张脸一模一样,和他在物理实验室里见过无数次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邱莹莹。

她在看着他。不是从黑板上看着他,是从他的脑子里看着他,从他的记忆里看着他,从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里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大得不太正常,眼白是青白色的,瞳孔是深黑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像是一块被磨薄了的玻璃后面透出来的光。她的嘴唇在动,不是在说话,是在笑,一个真正的、十四岁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笑。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不再撕裂了,不再破碎了,不再带着那些刺耳的杂音了。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轻柔,最初的温暖,最初的像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和她的朋友说话时的声音。“我是一个故事。我是你写出来的。我是你创造出来的。但你也是我创造出来的。没有我,就没有你。没有你,就没有我。我们是一个人。你是我的第47个,我也是你的第47个。我们互相创造,互相毁灭,互相拯救。我们分不开。永远分不开。”

蔡少坡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久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久到他分不清她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分不清他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分不清这间教室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分不清凤里初中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分不清石狮、福建、中国、地球、太阳系、银河系、整个宇宙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也许一切都是虚构的。也许他也是一个故事,被另一个蔡少坡写出来的故事,那个蔡少坡也是被另一个蔡少坡写出来的故事,无限嵌套,无限循环,永远找不到最外面的那一层,永远分不清哪一层是真实,哪一层是虚构。

“那就分不开,”蔡少坡说,“那就永远分不开。我不会跑,不会回头,不会闭上眼睛。我会看着你,会听着你,会记住你。我会把你的故事写下来,让更多的人看到,让更多的人记住。你会活在我的文字里,活在我的记忆里,活在每一个读过你的故事的人的心里。你不会消失,不会死,不会被遗忘。你会永远十四岁,永远在操场上跳绳,永远在物理课上折纸鹤,永远在我的故事里。”

邱莹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水,不是月光,不是灯光,是一种更古老的、更纯粹的、更接近生命本质的光。那是希望。一个被创造了四十年的故事,终于找到了它的读者。一个被讲了四十年的故事,终于找到了它的倾听者。一个被写了四十年的故事,终于找到了它的作者。

她从黑板上走了下来。不是爬下来的,不是跳下来的,是像水一样从黑板的表面流下来的。她的身体在黑板上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暗红色的痕迹,像是一条被什么东西拖行过的血迹。她站在蔡少坡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的气味——不是泥土的腥味,不是铁锈的甜味,不是福尔马林的刺鼻味,而是一种更熟悉的、更温暖的气味。是墨水的味道。是纸张的味道。是故事的味道。是他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的气味。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很凉,凉得像一块被埋在土里很久的石头,但她的触摸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她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移动,从他的颧骨到他的下颌,从他的下颌到他的嘴唇,从他的嘴唇到他的眼睛。她的手指停在了他的眼角,那里有一滴泪,还没有落下来,在眼睫毛的末端颤颤巍巍地挂着,像一颗即将坠落的星星。

“不要哭,”她说,“你是写故事的人。写故事的人不能哭。写故事的人要看着自己的角色,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活着,看着他们死去,看着他们从纸上站起来,走到你面前,摸你的脸。你不能哭。因为如果你哭了,他们也会哭。如果你害怕了,他们也会害怕。如果你放弃了,他们也会放弃。你是他们的神,你是他们的造物主,你是他们存在的唯一理由。所以你不能哭。你要笑着,看着他们,把他们写下去。写到写不下去的那一天。”

蔡少坡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嘲笑,不是任何带着苦涩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十四岁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笑。那个笑出现在他十四岁的、年轻的、光滑的、没有一丝皱纹的脸上,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协调的、美得让人心碎的画面。在那个笑里,他不是蔡少坡,不是蔡国良的孙子,不是第47个人,不是那个被邱莹莹盯上的猎物。他是他自己。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在写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一个女孩叫邱莹莹,她十四岁,她爱笑,她喜欢在操场上跳绳,喜欢在物理课上折纸鹤,她在那棵老榕树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但她的故事没有结束,因为他在写,他在创造,他在让她活在他的文字里。

邱莹莹的手从他的脸上滑下来,落在了他的手腕上。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画着圆圈,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七圈。她的手指每画一圈,他手腕上的红痕就亮一下,像是一颗被点燃的星星,在黑暗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光。七圈都亮了,七颗星星在他的手腕上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像北斗七星一样的弧线,指向北方,指向那个永远不变的、永远在黑暗中最亮的方向。

“你选了什么?”她问。

“我选了第三条路,”他说,“我选了写下去。”

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四十年的孤独,四十年的寂寞,四十年的等待,四十年的希望和绝望交替出现、交替消失、交替重生。那个笑容里有他写下的每一个字,有他创造的每一个人物,有他编织的每一个情节,有他埋下的每一个伏笔,有他设计的每一个结局。那个笑容里有凤里初中,有老榕树,有物理实验室,有那本日记,有那根跳绳,有那些红痕,有邱莹莹,有陈雨桐,有林晓雨,有蔡国良,有他自己。那个笑容里有整个世界。

然后她消失了。不是慢慢地淡出,不是逐渐模糊,而是像有人按了一下开关,她就灭了。教室恢复了正常的黑暗,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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