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陈县丞忙完,来到后院,看到坐在躺椅上晒太阳的上司,心头五味杂陈。
怎么说呢,这位女状元,才华定然是够的,能力也是有的,可就是身子骨太弱,核查丁口//本就是辛苦至极的事儿,对方跑了将近一个月,丁口是核查了,但也彻底倒下了,还未留下秋粮如何决断就病重了几日,完全没法理事儿,只能他继续遵循旧例先将缴纳的粮草都登记入库了再说。
眼下是快到州府的解押队来了,他才不得不赶紧让独孤大人示下。
“下官见过独孤大人。”
陈县丞对上司的尊重倒是丝毫不差,一到近前就先行礼了——别人如何看待女子科举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一个童生出身的人,能当县丞已经是侥天之大幸,县令是绝无可能的。
既如此,那有一个上司还是比没有的好——至少上司能比他有底气面对州府里的各位上官们。
尤其是眼前这位还是安国建朝以来,头一位女状元,六元及第的女状元,哪怕将其科举卷子明示天下,也依旧将这一届的男子科举众人给打得七零八落。
对方秋闱一篇《治河策》技惊世人,令无数学子拍案叫绝的同时也感叹其惊才绝艳。
其春闱的一篇《安民策》又让世人叹服:有如此远大抱负的女子,理应有所作为。
六元榜首,也就理所应当了。
多年前陈县丞就已经知道,安远县这里,男子科举出身的人,即使是毫无背景,也不愿来任职,既如此,女子科举有人愿来,那他便支持。
更莫论这人还是今科榜首了。
陈县丞感动都来不及呢。
只可惜,对方身体太弱了些,只盼着她能在安远县平安任职完一个任期吧——其实最好是能长长久久待下去,这样他也就不用担心自己的未来了。
霁清微微颔首,笑着道,“陈县丞请坐。如今自发来县衙纳税的百姓有多少?已经收上来的粮草又有多少?”
陈县丞在皎瑜搬来的木凳上坐下,开口就将已经收上来的粮草数目报了出来,“一共有一百户的百姓前来纳税,已然登记入库粮草共十八万七千五百斤,其中粮七万五千斤,草十一万一千两千五百斤。”
“往年的州府都是在腊月三十便来解押粮草,大人,公文来往还需时间,您这两日便需要往州丞递呈,若不然便会赶不上解押队押解税粮税牧入库。”
别的州府的县城秋粮税牧都是七八月赶着秋收一起收的,只有定远州这里不同。
实在是这里几乎全都是下县,而且还是那种穷得户册丁册经常性不准的下县,这样的地方,赋税实在有限,州牧也就懒得管了——连京中户部都不管,他管什么呢?拿什么管呢?
上梁都是如此,下梁就可想而知了。
自然而然的,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能拖一日是一日——若不是一年不缴税考评就会被定个下下,定远州辖内的一众县令都想不缴了。
缴了大家都得饿肚子——能来这里当县令的,家里的条件也就是那么回事儿了,难道能跟州府的大人一样,天天让人找商队从千里之外的地方运送各种物资进来享用不成?
所以,定远州辖内的一众县城的生活也就那样了,好一点的如绥安县,也就是比安远县强一些,商铺多那么几家,再好的是根本不可能有的。
秋粮缴纳是冬天,夏粮的缴纳就到了秋收之前。
这就是这里独特的纳税时间表。
霁清看了陈县丞一眼,“我们这里往年的旧例都是按户缴纳赋税?”
陈县丞点头,“本来是有人丁税的,但上一任周大人陈情之后,户部下了明涵,准允我们人丁税和粮牧税共计缴纳。”
霁清挑眉,“所以粮纳五成,牧纳十五成?”
陈县丞沉默一瞬,点头,“是。”
霁清扯了扯嘴角,冷嗤一声:“我看了往年的《税解纳赋奏呈》,周大人赴任第一年的粮牧税还是粮两成,牧四成,人丁五大钱,如今却翻了双倍有余,虽说人丁归于粮牧了,但综合周大人履任二十年时间平均每年的亩产也不过一百二十斤,这还要加上百姓在山头上种的木薯等物,如此重赋,陈大人,你觉得,我们县里的百姓还能熬多久才死绝?”
霁清目光清冷,定定地看着陈县丞,“是今年冬,还是明年冬?”
这样的鬼天气,她身上又是兔皮袄,熊皮毯的,都感觉冷风呼啸难受,那那些只有破旧,甚至是破烂单衣的百姓呢?
陈县丞脸色一白,布满沟壑的麦黄脸庞不停抽动,“大人……”
对方的话,让他哽咽,可是,“大人,这税不能不交啊!若是不交,州丞定然会过问,州牧若是派人下来核查,那我们可就要完了。”
霁清淡淡道,“难道我们继续交了,我们就能好吗?”
陈县丞一噎。
霁清翻了个白眼,“你看,你也知道我们是好不了一点儿了,无非下场就是那么几个:老百姓活不下去了,都跑了,让整个县都成了空城,那时候你我自然是各回各家;但若是他们不跑,准备死前拉个垫背的,或者抢我们的口粮,临死前吃顿饱的,那届时你我黄泉路上倒也能有个伴;再便是最好的可能了,户部年年加税,我们年年都交不上,最终被罢黜,让我们滚蛋回乡。哦,陈大人你还不用滚,你的乡就在这里。这样看来,我倒是轻松了。”
“陈大人,你觉得,我们会是哪一个?”
陈县丞讷讷无言。
霁清坐直身,将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紧,“所以,陈大人,这一次的《秋粮申详》和《纳赋奏呈》你知道该怎么写了吧?”
陈县丞拧眉,“可是州丞认得下官的字。”
霁清:……
这老家伙,就是不想担责。
心下一叹,霁清对皎瑜道,“准备笔墨,我来写。”
皎瑜没好气地瞪了陈县丞一眼,转身去书房拿了。
陈县丞摸摸鼻子,解释了一句,“周大人离任后,下官暂代期间也给州台①写过奏呈,但是对方总是不批……”
霁清:……
她无奈叹气,“我懂了。”
无非就是州府那群人都看不起陈县丞,这才有意刁难,而他又没有底气,自然而然就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也怪不得他,谁让他是真没有正经的功名呢?
若是没了这县丞的官服,他甚至跟百姓毫无区别,上头说要办他就办他,根本就没人会帮他说话。
周大人和霁清就不一样了,他们都是正经科举出身的,周大人是同进士,霁清更是顶着原主女状元的身份,他们就算官职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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