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不是试映会。”
Mia刚把酒店送来的第三壶咖啡放到桌上,听见这句,动作停了一下。
“我还没说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凯特把平板推到桌子中央,“找一批人重新看《DOLL》,让他们出来说她演得好。听起来很直接,但现在不行。”
Mia皱眉:“为什么?电影都上映七周了,又不是见不得人。票房这么高,观众也不是傻子。”
“正因为电影已经公映一个多月了。”卢卡斯在视频另一端接话,“现在再做一场所谓私人试映,会显得我们在用危机硬拽作品。对手等的就是这个。她们会说——看,她的团队终于承认电影本身不够,需要用争议重新组织一批人来背书。”
Mia抿住嘴。
Denise靠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难喝的咖啡:“翻译一下,就是别把好牌打得像补考。”
《DOLL》不需要证明有人看过。
破十亿美金的票房已经替它证明了观众。
它现在真正要证明的是另一件事。
这么多人走进影院,不只是因为粉色、玩具、滤镜和姐妹团建。
一个票房奇迹足以让片厂笑到年底。
却不一定足以让影后赛道低头。
七月版热度地图把瓦伦蒂娜从“商业现象”挪进“严肃竞争者”,这不是给她发花环。
这是开始给她估价。
估价的下一步,就是砍价。
凯特把另一份日程表投到屏幕上。
“片方原计划九月才启动第二轮奖季传播。现在要提前,但不是临时办试映会。我们用他们已经准备好的东西。”
屏幕上列着几项。
导演长访。
摄影指导技术访谈。
服装与美术设计稿。
工会问答。
FYC—ForYourConsideration.
供评审考虑。
Mia盯着最后一行:“这个供评审考虑是什么?”
“奖季广告。”卢卡斯说,“不是正式给评委投票的文件,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干什么。它告诉行业:请你考虑这部电影,请你考虑这个表演,请你考虑这家公司愿意花钱。”
Denise说:“简单说,片厂给奥斯卡写情书,还要在信封上印满广告。”
凯特没有否认。
“原本这些材料会主打文化现象、票房、女性观众、导演视角。”她点开其中一页,“现在要改。不能只说《DOLL》很重要。要说瓦伦蒂娜在里面做了什么。”
Mia下意识看向瓦伦蒂娜。
瓦伦蒂娜坐在桌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头发已经重新梳过,脸上没有妆,唇色很淡。里卡多坐在她右侧,手机扣在桌面上。他没有参与媒体策略,只在赛琳娜说到山上安保时问了两句细节。
他听得很认真。
也退得很准。
凯特原本有点担心他会把“保护”理解成“替她发言”。但从凌晨到现在,里卡多只做了三件事。
联系山上安保。
让司机换车。
在瓦伦蒂娜喝水时,把杯子往她手边推近一点。
这很好,他们现在不需要一个自以为是的男人来充当救世主,那才是真的添乱。
屏幕闪了一下,片方奖季负责人接入会议。
对方看起来也一夜没睡,开口第一句就很小心。
“瓦伦蒂娜,首先,酒店的事我们非常抱歉。片方会配合你们所有法律行动。”
瓦伦蒂娜说:“谢谢。”
对方停顿了一下。
“现在的问题是,今天下午原本有一个导演和主创的媒体圆桌。我们建议你先不出面。”
Mia立刻皱眉。
Denise把咖啡杯放下。
凯特没有打断,只问:“理由?”
“不是取消。”对方赶紧说,“只是延后。现在所有记者都会问私人问题,尤其是怀孕和里卡多。我们可以让导演先谈电影,瑞安也可以代表演员部分出现。等情况稳定后,瓦伦蒂娜再回来。”
会议套房里安静下来。
这听上去很合理。
也正因为太合理,才显得危险。
Mia几乎要开口,瓦伦蒂娜却先抬眼。
“所以我不在场。”她说。
“只是暂时。”
“然后他们会说,《DOLL》的表演讨论可以没有我。”
对方明显一愣:“不是这个意思。”
“但会是这个效果。”瓦伦蒂娜说,“今天早上他们刚把我写成私人生活噪音。下午我就从电影房间里消失。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写?”
对方沉默了。
Denise低声说:“他们会写,片方试图把电影从女主演的混乱中救出来。”
Mia咬牙:“太恶心了。”
凯特看向片方:“她不能缺席。但她也不能坐在那里回答身体问题。”
“记者不会听我们的。”
“那就改变房间结构。”凯特说,“圆桌取消,改成访谈。导演、摄影指导、美术、服装、瓦伦蒂娜一起出现。主题不叫主创圆桌,叫如何制造一个完美盒子。”
卢卡斯接上:“所有提问提前限定在表演、镜头、美术、服装和角色设计。谁问私人问题,主持人切掉。”
片方负责人皱眉:“这会显得我们控制太强。”
凯特冷冷说:“你们本来就在控制。区别只是控制得聪明,还是控制得像心虚。”
Mia偷偷看了凯特一眼。
她现在明白为什么瓦伦蒂娜愿意花那么多钱请她了。
片方那边还在犹豫。
“问题是,哪一场戏能撑住这个方向?”
这一次,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向瓦伦蒂娜。
瓦伦蒂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水杯。
水杯是透明的,酒店会议室统一款式,厚底,边缘很圆。和《DOLL》片场里那只空杯子完全不一样。
可是她看见玻璃里的光,还是想起了粉色厨房。
那场戏在剧本里只有三页半。
拍摄计划上写得更简单。
厨房内。
妻子倒水。
丈夫进门。
谈论完美生活。
但真正站进那间厨房的时候,瓦伦蒂娜第一次明白,三页半也可以像一个笼子。
那不是一间正常的厨房。
那是一间被设计成“正常”的厨房。
墙壁是糖霜一样的粉色,不深,不艳,恰好浅到会让人误以为那是温柔。橱柜边角被磨得很圆,像从来不会磕伤任何人的世界。水槽干净到没有水渍,台面上摆着一篮塑料水果,苹果永远红得刚刚好,柠檬永远黄得像广告。
窗外是蓝天和草坪。
瓦伦蒂娜知道,那只是灯箱。
她的角色不知道。
她不能知道。
她穿着那条腰线精确到像铠甲的裙子,站在炉灶前。裙摆有一点硬,走路时会轻轻擦过膝盖,提醒她每一步都应该被看见。头发卷得完美,没有一根杂乱,也像没有一根是自己长出来的。手里那只杯子是空的,可她要像里面有水一样握住它。
瑞安饰演的丈夫从门口进来。
他的角色在这场戏里带着一种无害的温柔。他不是大块头,看起来与暴力无关,不是观众一眼能看懂的坏人,甚至属于斯文的长相。他甚至没有大声说话。
这才是难的地方。
因为这场戏不能演成“她发现丈夫可怕”。
也不能演成“她发现世界可怕”。
她发现的东西比这更轻,也更重。
她开始意识到,她想要的一切,也许从来不是她想要的。
Ryan按照剧本走到她身后,伸手替她把一只粉色杯垫摆正。
Everythingherewasmadeforyou.
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你准备的。
瓦伦蒂娜微笑。
她的角色应该喜欢这句话。
她以前每一次都喜欢这句话。
ButwhatwasImadefor?
但我又是因何而生?
她不禁联想到。
瑞恩继续说。
Thehouse,thelight,thegarden.Eventhemornings.Youwantedabeautifullife,didn’tyou?
房子,光,花园。连早晨也是。你想要一种漂亮的生活,不是吗?
这句台词太甜了。
甜到几乎发腻。
瓦伦蒂娜要做的是接住它。
不能反驳。
不能嘲讽。
不能让观众太早看出这句话背后有锁。
她转过身,看着瑞安,按导演要求笑得更柔软一点。
第一次,导演喊停。
Tooalive.
太像活人了。
导演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铅笔。他没有责怪她,只是皱着眉,像在看一个放错了材质的零件。
“你太像一个真的人。”他说,“她现在还不该像真的人。她应该像被教会了怎么像真的人。”
瓦伦蒂娜点头,回到灶台边。
第二次,瑞安说到beautifullife的时候,她眼神里多了一点刺。
导演又喊停。
Toosharp.
太锋利了。
第三次,她把刺收掉,可悲伤太早浮上来。
导演摇头。
Toosad,toosoon.
太早悲伤了。
第四次,她干脆把表情压到几乎空白。
导演依旧喊停。
Youknowtoomuch.
你知道得太多了。
瓦伦蒂娜站在粉色厨房中央,手里握着空杯子,听着这四句评价,忽然有点想笑。
太像活人。
太锋利。
太早悲伤。
知道得太多。
这几乎就是她过去十几年在不同房间里听过的所有评价。
儿童广告里,她太具体。
女团里,她太会抢镜。
青春片里,她太漂亮。
奖季里,她太多故事。
现在她站在一间假得彻底的粉色厨房里,又被要求不要太像一个真正的人。
但她不能把这些愤怒拿给角色用。
角色没有她的人生。
角色只有一只空杯子,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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