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区和前面的区域完全不同。
这里的通道更加宽敞,灯光也更亮——虽然是那种暧昧的暗红色灯光,但至少不会忽明忽暗。
街道两侧密集地排列着各种店铺,酒吧、赌场、当铺、情报交易所、甚至还有挂着“诊所”牌子的黑心医院。
音乐声、叫卖声、争吵声、谩骂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背景噪音,时刻刺激着人的神经。
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形形色色的种族都有——人类是主流,但也有少数外星人,顶着奇形怪状的脑袋在赵晓身边走过。
有人类和外星人混血的个体,皮肤上长着鳞片或者闪着金属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的混合物——酒精、香水、汗臭、毒品、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赵晓面不改色地穿过人群,按照周泽的指引找到了那家酒吧的入口。
入口在街道尽头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扇没有招牌的铁门,门上方只有一个暗红色的霓虹灯图案——一条河,河上有一条船,船上站着一个撑篙的人。
忘川
希腊神话中冥界的河流,死者忘却前世记忆的地方。
这个名字让赵晓心里一紧。
给酒吧取这个名字的人,一定是经历过某种想要忘记却又忘不掉的事。
她推门进去。
酒吧比想象的要小,大概能容纳五六十个人的样子。
吧台在正中央,四周散落着几张破旧的沙发和圆桌。
墙上的屏幕播放着老旧的音乐录影带,声音被调得很低,几乎被现场的嘈杂盖过。
客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坐着,各自喝着自己的酒,谁都不搭理谁。
赵晓的目光扫过吧台。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黑色短发,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她的五官很精致,但表情淡漠得像是戴了一张面具,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手里机械地擦着一个玻璃杯。
姜瓷。
赵晓在孔泽言给她的资料中见过姜瓷的照片,但照片里的人精气神完全不同。
照片里的姜瓷穿着联邦军服,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像是在看着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而眼前这个人,虽然脸还是那张脸,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具躯壳在按部就班地履行着每天的工作。
赵晓走到吧台前,坐下来。
姜瓷的目光移到她身上,没有表情,没有波动,只说了一句标准到无可挑剔的联邦通用语:“喝什么?”
赵晓看着她,没有点酒。
“你是姜瓷。”
不是疑问,是陈述。
姜瓷擦杯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也只是顿了一下。
她继续擦杯子,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认错人了。”
“我没有认错。”赵晓从衣领中取出龙凤玉佩,放在吧台上。
玉佩在暗红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光,和周围浑浊的氛围格格不入。
“孔泽言院长让我来找你。”
姜瓷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停留了整整五秒钟。
她的手停止了擦杯子的动作,透过那块布,能看到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五秒钟后,她放下了杯子和布,转身从吧台的抽屉里拿出一瓶酒和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吧台上。
“回去告诉孔院长,我已经不是神话召唤者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冷,“他找错人了。”
“孔院长说你只是暂时失去了能力,不是永远。”赵晓没有收回玉佩,而是把它往姜瓷的方向推了推。
“你能感觉到它的能量,对不对?你体内的山海经力量在回应它。”
姜瓷看着那枚玉佩,眼中有过一瞬间的波动,但很快被更深的痛苦压了下去。
“就算我能感觉到又怎样?”她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
“力量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永远回不来了。”
赵晓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孔泽言说的那句话——“能打开那把锁的钥匙,不在她手里,在你心里。”
她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但她知道一件事:一个真正放弃了的人,不会给自己取“忘川”这样的名字。忘川的意思是想要忘记,但想要忘记的前提是,你记得,而且记得很痛。
“顾深。”
赵晓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姜瓷的身体像被雷击了一样猛地一颤。
“你不要提他。”姜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没资格提他。”
“我知道我没资格。”赵晓的声音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是温柔的。
“但只有提他的名字,你才会听我把话说完。”
姜瓷的手在发抖,她拿起酒瓶又想倒酒,被赵晓伸手按住了。
“顾深死了三年,你在这间酒吧里也醉了三年。”
赵晓看着她的眼睛,“你以为忘了他,你的痛苦就会消失。但你没有忘,你也忘不掉。所以你每天都在喝,希望酒精能帮你做到你做不到的事。”
“你懂什么?”姜瓷终于爆发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三年积攒的愤怒和悲伤。
“你一个小屁孩,从地球上来的,什么都不懂,跑到我面前来跟我说什么痛苦?你失去过什么?你为谁拼过命?你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在面前死去,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感觉你体会过吗?”
酒吧里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嘀咕了一句“又来了”,但没人上前干涉。
赵晓没有后退,没有生气,甚至表情都没有变。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姜瓷的爆发,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
“你说得对,我没有失去过像你这样重要的人。我没有为谁拼过命,没有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死在面前。”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中有一团火在烧,“但我知道一件事——顾深救你的时候,他希望的是你好好活下去,不是在这里当三年的行尸走肉。”
姜瓷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无声的颤抖。
赵晓继续说,声音更加轻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我是来请你帮忙的。联邦有一个人,他和你一样,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但他没有选择忘记,他在黑暗里等了十五年,等着有人去救他。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我必须去试试。我需要的不是你的怜悯,不是你的同情,是你的力量。”
她从怀里取出那份名单,展开在吧台上。
名单上十二个名字,姜瓷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用红笔标注着“山海经·S级”。
“你是第一个。”赵晓指着那个名字。
“不是因为你的能力评级最高,而是因为你最像他。你和他一样,都在失去之后选择了惩罚自己。但你比他幸运,你还有人在找你。他没有,他在那个黑暗的地方独自待了十五年,没有人知道他还在那里。”
姜瓷盯着那份名单,眼睛里的痛苦和愤怒渐渐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感取代。
“你说的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天谴’。”赵晓说出这个代号的时候,故意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姜瓷能听到。
姜瓷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是失踪了?”
“他没有失踪,他被一个叫‘否定者’的意志吞噬了。那个意志是他当年强行炼化诡异副本能量时入侵他意识的。十五年了,他一直在和那个意志对抗,用自己的意识碎片发出求救信号。”
赵晓顿了顿,抬手指了指上方,“你头顶上的那个漩涡,看到了吗?那不是诡异副本,是他的意识碎片。”
姜瓷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花板,自然是看不到的,但她知道赵晓说的是真的。
三年前她刚来墟空间站的第一天,那个漩涡就出现了。
她以为是巧合,但现在看来,那不是巧合。
“那个碎片是我来的时候出现的?”她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敢相信。
“三年前,正是你来到墟空间站的那一天。”
赵晓点头,“他不是在找别人,他是在找你。
因为你和他一样,是华夏神话的召唤者,你能感知到他的存在,能帮他收集那些散落的意识碎片,最终唤醒他。”
姜瓷沉默了很长时间。
酒吧的音乐换了一首,从嘈杂的电子乐变成了一首老旧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忧伤。
墙上的屏幕播放着一片星空,星辰在画面中缓缓旋转。
“我帮你。”姜瓷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不保证我能重新召唤山海经。我试了三年,每次想召唤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顾深的脸,然后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第二,如果我帮了你,你也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姜瓷的目光穿过赵晓的肩膀,落在酒吧角落的一张桌子上。
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暗红色外套的男人,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看不清长相。
但他的坐姿很不自然,像是在刻意保持着某种姿势,掩饰什么。
“那个人在这里坐了三天了。”姜瓷说。
“从漩涡出现的那天晚上开始,他就在了。他不喝酒,不跟人说话,就坐在那里,盯着窗户外面。我怀疑他跟那个漩涡有关系。你帮我查清楚他是什么人,我就跟你走。”
赵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男人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注视,兜帽下的脸微微抬了一下,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
然后他站了起来,将一张钞票压在桌上,转身向酒吧的后门走去,步伐很快,像在逃跑。
“他要跑!”姜瓷喊道。
赵晓已经动了。
她从吧台上一跃而过,脚步落地时已经启动了龙凤的力量。
金色的光芒在她脚下形成一个小小的加速阵,让她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三秒之内,她就穿过了整个酒吧,追到了后门口。
她推开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巷道,昏暗的灯光从头顶的管道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个男人站在巷道尽头,背对着她。
“站住。”赵晓说。
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兜帽落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人,五官深邃,皮肤苍白,眼睛里带着一种古怪的光芒——不是疯狂,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让人不安的东西。
好奇心。
他像看着一个有趣的实验对象一样看着赵晓,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
“你就是那个从地球来的女孩。”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咬字非常清晰,像是受过某种特殊的训练。
“龙凤玉佩的持有者,华夏神话的唤醒者,联邦安全部正在秘密建档的MS-0001号。”
他一口气说出赵晓所有的身份,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
赵晓的手已经握住了玉佩,“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从外套内兜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金属装置,按下了上面的按钮。
装置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下一刻,整个巷道被一层透明的能量屏障笼罩了。
外面的声音被完全隔绝,酒吧的音乐、街上的嘈杂、通道中的人群,全部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别紧张,这不是武器。”男人说。
“这是一个隔音屏障,我们要说的话,不适合被别人听到。”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赵晓三米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她感到被威胁,又显得他不是一个逃避者。
“我叫楚墨。”他自我介绍,“我是来找你的,不是来找姜瓷的。”
“找我?”赵晓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楚墨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因为我一直在等你。”他从外套内兜里取出另一样东西,递给赵晓。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站在一棵巨大的金叶树下,穿着白色的长衫,长发披肩,笑容温和而从容。
他的脸和梦中那个男人一模一样,只是更清晰、更真实。
不,不是一模一样。
照片上的人,比梦中的那个人年轻了至少十岁。
“这是谁?”赵晓明知故问。
“楚天阔。”楚墨说,“十五年前失踪的‘天谴’,也是我哥。”
赵晓的脑子在这一瞬间高速运转。
楚天阔的弟弟?
她从来没有在任何资料中看到过“天谴”有亲属的信息,孔泽言没有提过,陆沉舟没有提过,联邦的公开档案更没有提过。
“你哥?”她重复了一遍,“他怎么从来没提过有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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