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荀彧从高高的悬崖坠落,身体穿过层层云雾和交错的山藤,最后落入了山谷深处的一处深潭。
万幸的是,潭水缓冲了下坠的力道,让他没有当场粉身碎骨。他的上半身被一根从石缝里斜伸出来的粗壮树枝挂住,整个人半悬在潭水之上,满头是血,那血还在从额角的伤口不断涌出,顺着脸颊淌过紧闭的眼皮,顺着身体一滴一滴落入潭水。
下半身浸在冰冷的潭水之中,被山间的寒气浸得发白。周围的潭水已被染红,那红色在碧绿的潭面上缓缓扩散,像一朵无声绽放的血色花,触目惊心。
王修安、洪楚离等人循着山谷底部一路拨开灌木和荆棘,呼喊声在山谷间回荡,却只听见自己的回声。
他们沿着溪流的方向搜寻,衣服被荆棘划破,手臂上全是细密的血痕,脚下湿滑的青苔让人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可没有人放慢脚步。
最后,终于在水潭边发现了钟荀彧。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平日里锦衣玉食、嘴碎又骄纵的户部尚书公子,此刻像一具破碎的木偶般挂在树枝上,一动不动。
王修安快步冲过去,踏进冰冷的潭水,水花溅了他一身,他一把将钟荀彧从树枝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十一岁少年冰得让人心慌,软塌塌地靠在他胸口。
此时的钟荀彧只有出的气,已经没有进的气——那呼吸又浅又急。王修安和洪楚离等人不敢耽搁,抬着钟荀彧跌跌撞撞地往回赶,一路小跑,谁都没有说话,只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
书院里,宋含章站在大院中央,一动不动。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沾血的拳头紧紧攥着,眸子沉静如水,没有躲闪也没有慌张。
阳光把她圆滚滚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孤零零的。春夏站在她身边,那一只跑掉了鞋的脚光着踩在粗糙的青石板上,脚底被路上的碎石划出了好几道口子,全是血,脚趾缝里嵌着泥沙,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站在自家姑娘身边,像一棵与大风对峙的小树。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到姑娘,她只知道,姑娘在哪里,她就站在那里。
王谦山长站在廊下,心急如焚,双手负在身后紧紧攥在一起。他一生教书育人,见过顽劣的,见过聪慧的,见过各式各样的孩子,可一个孩子被推下悬崖——这样的事,在青山书院百年历史上闻所未闻。
他的目光掠过院中那个站得笔直的胖姑娘,心里翻涌着愤怒、失望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
宋行简、肖朗和程国恩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三人的脚步一前一后、一快一慢,把心里的焦躁全踩在了青砖地上。
宋行简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在祈求钟荀彧无事。如果有事,凭借钟廷在朝中的权力——他是户部尚书,手握天下钱粮,连方丞相都要给他三分薄面——宋含章是必死无疑了,宋家必定会被连累。
他看了一眼站在院中的妹妹,她居然还昂着头,居然还敢说自己是被算计的。他忽然感到一阵无力,那种无力是愤怒烧尽了之后留下的灰烬。
书院里的郎中已在院中等候多时,药箱敞开着,里面的金疮药、银针、止血散一应俱全。可他等的这个人,是从悬崖上摔下去的,他心里也没有底。
曾思雨、顾子佩、沈十安三人站在一旁。他们的脸上挂着担忧的神色,眉头微微蹙着,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三个孩子在为同窗担心。
曾思雨甚至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仿佛在忍泪。可是,这担忧之下,藏着的是另一番心绪——他们的计划成功了,宋含章这一次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虽然事情比他们预想的要严重一些,但只要钟荀彧死不了就行——反正山崖下有个水潭,他们去踩过点,摔下去顶多断条腿,不会死人的。
此时的余老先生和顾承泽已经虚脱了。那一壶泻药茶威力惊人,两人被折磨得浑身无力,双腿发软,像两条被掏空了内脏的布袋,虚弱无比地躺在茅房一侧的草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发干,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阳光晒在他们身上,他们连挪到阴凉处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对钟荀彧坠崖一事毫不知情。余老先生闭着眼睛,还在想着这腹泻怎么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是不是食堂的饭菜出了问题。
良久——仿佛过了一整天那么久——满身是血、气息奄奄的钟荀彧被王修安他们抬回了书院。
担架是用两根木棍和几件外衫临时绑成的,血水顺着布料的缝隙滴落了一路。王修安的前襟已经被血浸透,洪楚离的手臂上也全是擦伤,两人都顾不上。
全部人都围了上去,看到钟荀彧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额头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时,所有人都忧心不已,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曾思雨、顾子佩和沈十安看到钟荀彧那快要死的模样,心里咯噔一声,脊背一阵发凉。他们相视一眼,目光里终于透出了一丝真正的慌乱——这和他们预料的不一样。
水潭呢?树枝呢?他们明明去看过,那水潭深得很,从崖上摔下去会被水接住,顶多受点惊吓,怎么会满头是血?可他们不敢流露出太多,迅速收回了视线,强作镇定,把那份恐慌压在了心底。
曾思雨咬了咬嘴唇,把还在擦拭眼角的袖子放了下来——她忽然觉得这出戏不太好演了。
王修安把钟荀彧抱进了东院一间专供休息的偏房里,洪楚离紧随其后,替郎中提着药箱。
郎中立刻着手医治。他伸手摸了摸钟荀彧的脉搏,那脉搏已微弱无比,若有若无,像一根被风吹到极细的丝线,随时都会断开。
他掰开钟荀彧的眼皮,瞳孔已经开始涣散——那是生机正在流失的征兆,他见过太多伤重之人,这样的瞳孔意味着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郎中倒吸了一口凉气,转头看着王修安,声音急促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快去宫里请林太医,一定要快——骑马去,不要坐车。如果林太医来晚了,人就没有了。”
王修安和洪楚离听了,后脊背一阵发凉,那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爬到了后脑勺。王修安快步走出房间,走到父亲面前,压低声音,但每一个字都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父亲,荀彧快不行了,得赶紧去请林太医。郎中说他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拖不了太久。”
王谦山长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张素来从容不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动。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声道:“还不赶紧去。”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王修安应了一声“是”,转身便朝后山跑去。他在后山的马厩里挑了一匹跑得最快的黄骠马,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鞭还未落下,那马便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马蹄翻飞,在山道上扬起一路烟尘。他伏低身子,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宋行简、肖朗、程国恩听到王修安那句“荀彧快不行了”,三人同时呆住了。
宋行简的身体晃了晃,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一旁的廊柱上才勉强稳住身形,那廊柱冰凉粗糙,硌着他的后脊,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他扶着廊柱,转过头,目光穿过院子落在宋含章身上,然后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他的脚步声沉重而缓慢,像在丈量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距离。
“钟荀彧快不行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每一个字都沾着铁锈味,“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你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你知不知道,他是钟廷的老来子,也是钟廷的独子。整个户部、半个朝堂都不会放过你的。”
宋含章抬起头看着大哥。她的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服软,也没有悔恨——因为那件事,本就不是她做的。她一字一字地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了地里:“不是我把他推下悬崖的。冤有头债有主,他不应该找我。”
宋行简看着妹妹那高高昂起的头颅,看着那双没有一丝悔意的眼睛,心里那团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扬起手,一巴掌扇在宋含章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惊得院中所有人都回过头来。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春夏捂着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宋含章没有哭。她的脸上印着鲜红的指印,头被打得偏了过去,可她慢慢把头转回来,依旧昂着,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大到院子里所有人都能听见:“不是我!我说了,不是我推的!”
宋行简一把抓住妹妹的领口,将她整个人拽到自己面前,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大家都看见了!你还不承认!宋含章,你到底还要不要父亲和母亲了?你是想让他们为你陪葬吗!”
宋含章依旧昂着头,被他拽着领口也毫不退缩,目光直直地迎向他的眼睛。她的声音沙哑却依然毫不退让:“是我做的,我就会承认。不是我做的,就是死,我也不会承认。”
宋行简气愤不已,又扬起手准备打宋含章。他的巴掌快要落在她脸上时,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肖朗的手掌像一把铁钳,力道大得让宋行简动弹不得。
肖朗没有看宋行简,只是把他的手一推,然后拉起宋含章的手腕,转身就跑出了书院。春夏也立刻跟了上去,光着脚踩在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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