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夜晚,对于宋家、钟家和青山书院而言,都太漫长了。更夫敲过了三更,又敲过了四更,天色却迟迟不肯亮起来。这一夜,这三处的人,都眉头紧锁,不成眠。灯火在窗纸上映着一动不动的人影,偶有叹息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又被夜风卷走了。
第二日的日头慢慢升起,晨光穿过薄雾照在京城的屋顶上,也照亮了宋府门外那些举了一夜火把、刀尖上凝结了露水的钟家家丁。
宋四维并未去上朝——他也出不去,宋府前后门被钟家的人围得水泄不通,连买菜的仆人都被挡了回来。
宋四维和宋夫人并肩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两人都没有换衣裳,还是昨日那一身。茶盏里的茶早就凉透了,没有人来续。他们眼神呆滞,不言不语,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那一夜之间,宋四维的鬓边仿佛添了几根白霜,宋夫人的眼角也舔了几道细纹。
祠堂里,背部和臀部血肉模糊、脸色苍白的宋含章趴在长凳上,还未醒来。她身下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深褐色的硬块,与凳子粘在了一起。她的嘴角却还残留着一丝倔强的弧度,像是在梦里也不肯低头。
她就是如此心大——从小到大,无论遇到何事,挨了多重的打,受了多大的委屈,都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昨夜被暴揍之后,昏过去的她竟然就这么趴在长凳上沉沉睡了过去,仿佛那满身的伤不过是被蚊子叮了几口。
没有宋四维和宋夫人的许可,春夏和肖朗不能擅自为宋含章上药。春夏蹲在祠堂门外,隔着那道门缝看着趴在长凳上的姑娘,看着她背上那新旧叠加、层层叠叠的伤口——有被马蹄踩过留下的紫黑色旧痕,有火药爆炸烫出的红色新疤,有竹鞭抽出的一道道血棱,血棱上还凝着暗红的血珠,皮肉翻卷着,触目惊心。她看着看着,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把哭声堵在了喉咙里,心痛得无法呼吸。
青山书院里,早已从牛肚子里出来的钟荀彧躺在偏房的床上,那套浸透了牛血和潭水的衣裳已经被换下,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布衫。
他的双眼依旧紧闭,面色灰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气若游丝,那呼吸细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蛛丝。但他的胸口,终究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这个从悬崖上摔下去、又在牛腹中待了几个时辰,还吊着一口气没有咽下去。
王谦山长、王修安、洪楚离、宋行简、程国恩等人依旧守在院中,焦急地等待着。昨夜谁都没有合眼,衣袍上沾着的露水和泥土都还来不及换。他们都希望钟荀彧平安无事——不仅是为了这个十一岁少年的性命,也是为了另一个十岁女孩的命运。
钟廷此时跪在房间门口的台阶上。他跪了整整一夜,膝盖在冷硬的石阶上磕出了青紫色的淤痕,发髻散了一半,朝服也没有换,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他的双目布满了血丝,此刻的他,完全没有了朝廷重臣的威仪模样,没有了一丝户部尚书的架子。此时的他,只是一个希望儿子能活下来的父亲——一个软弱、卑微、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换取儿子性命的父亲。
他三十二岁才求得的独子啊。娶妻十余载,夫人吃了多少药、拜了多少佛、求了多少医,才终于怀上了这一个孩子。生产时难产,夫人差点丢了性命,这个孩子是钟家盼了十几年才盼来的命根子。此时此刻,这个千辛万苦求来的孩子还在鬼门关前徘徊,而他这个做父亲的,除了跪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声声悲戚的哭声从书院门口一路传来,打破了青山书院清晨的宁静。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生生拽出来的,带着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深的爱与担忧。众人听闻这哭声,便知道是钟夫人来了——也只有一位母亲,才能发出这样的哭声。
浑身无力的钟夫人由两个仆人架着,几乎是被拖着走进青山书院的院中。她的头发散乱,几缕白发在晨光里格外刺眼;她的面容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夜之间,这位京城的贵妇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光彩,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来到房间门口,挣开仆人的搀扶,跌跌撞撞地跪在了钟廷身旁。夫妻二人并肩跪在门前,头发凌乱,神色悲痛,那样子令在场所有人心碎。
房间里,顾子衿被林太医请了出来。她红着眼眶走到门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钟廷夫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钟廷和钟夫人看到门开了,赶紧爬进房间。钟廷的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匍匐到了儿子的床边,钟夫人紧随其后,爬到儿子身边便握住了那只冰冷的小手,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儿子苍白的手指上。
顾子衿走到王修安身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里还带着鼻音:“先生,含章呢?她昨夜回去了吗?有没有人去看看她?”
王修安看着顾子衿那红肿的眼眶,心中不忍,轻声答道:“想必已回了宋府。”
顾子衿的眼眶里又浸出泪水,在晨光里打着转,她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眼泪甩回去:“含章不会做这样的事。她连蛇胆都敢吃,连马都敢挡——可她的拳头从来不打无辜的人。”
王修安沉默了一瞬,声音低沉,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愿相信的事:“众人亲眼所见,十数双眼睛都看到了她从崖边伸出的手。不会有假。”
顾子衿还是不信。她昂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格外清澈而倔强,那目光像一个看穿了太多世事的医者,而不是一个十岁的孩子:“眼见不一定为实。先生饱读诗书,当知‘三人成虎’,当知‘众口铄金’。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同一个动作,可没有人看到她是不是真的推了——也没有人看到她眼睛里是什么。”
王修安看着顾子衿那双倔强而清澈的眼睛,想起她方才在房间里替林太医递针时那沉静而果决的模样,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再反驳,只是轻轻岔开话题:“房间里面怎么样了?”
顾子衿转头看向房间门口,那扇门半掩着,里面安静得让人心慌。她缓缓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异常笃定:“先生放心,师父的鬼门十三针一出,就是阎王亲自来了,也不敢抢人。”
屋里,钟夫人紧紧握着儿子的手,那只小手冰凉得让她浑身发抖。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尖上撕下来的:“荀彧,娘的心肝,你醒醒吧……你看看娘一眼,就看一眼……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你醒醒……”
钟廷跪在林太医面前,额头上磕出了红印,声音沙哑而卑微,完全没有了朝堂上那副从容自若的模样:“林太医,求求您,救救荀彧。
只要他能活过来,让我钟廷折寿十年都行——求求您,救救他……”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哽出来,几近失声。
林太医没有多言,只是说了一句“放心”,便让一旁的郎中把钟荀彧的衣衫全部褪尽。那具少年微胖的身躯上布满了从悬崖坠落时留下的擦伤和淤痕,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林太医深吸一口气,取出一根银针,屏息凝神,手起针落,开始施鬼门十三针——这是他从不外传的绝学,也是从阎王手里抢人的最后手段。每一针都扎在生死一线的穴位上,每一针都凝聚了他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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