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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活着的人,替回不来的人好好活着

从中军帐出来,日头开始西斜。西疆的夕阳总是格外壮阔,浑圆的落日悬在地平线上,将整片草原染成了暗金色。

营地里升起了几缕炊烟,远处传来士兵们操练归营的号角声和马嘶声。顾恩、顾典、顾承宇三人并排而行。当他们经过一片高大的树林时,顾承宇忽然停住了脚步。

这些树木树干粗糙皲裂,枝叶却异常茂盛,他静静地唤了一声:“父亲,二叔。”

顾恩和顾典闻声纷纷驻足,转过身来看着顾承宇。顾恩的目光沉静如常,顾典则微微偏着头,有些疑惑。

顾承宇从怀中掏出皇上的那一封信。那封信被他贴身放着,信封上盖着御玺的红印,一路上他片刻不曾离身,即使在马上颠簸时也时不时用手摸一摸胸口确认它还在。此刻他双手将信递到父亲面前,郑重地说道:“这是出征前陛下交给儿子的。陛下特意嘱咐,一定要亲手交到父亲您的手上。”

顾典看着顾承宇手上那封信,先是一愣,随后脸上浮现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那愤怒来得极快,像一把被压了许久的火突然被捅开了通风口,烧得他胸口发烫。

他想起了妹妹那一年在冷宫中受的苦——整整一年的禁足,不能见任何人,不能踏出那道门半步。行健和子健被送去太后那里,母子分离,骨肉不得相见。他的妹妹呀,可是他和大哥、二哥、三哥捧在手心里的宝啊。顾家四个儿子,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是被全家宠着长大的。

她不过是因为回京给母亲过生辰,恰好参加了一次赛马会,便被皇上一道圣旨召进了宫里,从此与自由绝了缘,一辈子将在那冷清孤寂的皇宫里度过。

两年前他回京见到妹妹——那个曾经在西疆草原上策马驰骋,笑声能传出三里地的姑娘;那个弯弓射箭能一箭贯穿百步之外靶心的将门虎女;那个风沙吹不垮、烈日晒不蔫的顾家明珠——她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星辰,变得安静而疏离,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那冷清的皇宫啊,真是一把看不见的刀,不杀人,却一刀一刀地将他的妹妹从一个活泼明艳的美人,变成了如今这般冰冷沉静、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热气的样子。他的心痛啊,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每一次想起都觉得喘不上气。

顾恩看见那封信时,微微有些诧异。他盯着信看了一会儿——信封上那方御玺的红印在夕阳下格外醒目,旁边是皇上亲笔写下的“顾恩亲启”四个字,笔迹苍劲有力。他没有立刻说话,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一封带着御印的信件,然后慢慢打开。

信纸被展开时发出轻微的声响。西疆的风从沙枣树的枝叶间穿过,吹得信纸微微晃动。顾恩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信上的字不多,却字字沉实——

“顾恩,朕蒙尘的眼睛,已擦亮。西部边陲,交给你,朕很放心。婉清和顾家的人,交给朕,也请你放心。”

顾恩看完,双手垂在身侧,手里的信被风吹得摇来摇去,纸张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又沉下了一截,久到沙枣树的影子挪了半寸。其实这一封信,对他来说,皇上真的没有写的必要。因为他顾家从未有过二心,从未有过想让箫行健当上皇帝的野心。那些被猜忌的日子,那些被冷落敲打的日子,他顾恩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然后继续站在这座关隘上,寸步不让。

他也知道,皇帝是个明君——一个在成长过程中受到蒙蔽的明君。任何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都会有双眼迷失方向的时候;只要知道错了,只要重新回到正确的道路上,那便依旧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天子也不例外。

顾典凑过来看了一眼大哥,急切地问道:“大哥,那箫衡信上写的什么?”

顾恩将手抬起,把信件递给了弟弟。

顾典赶紧接过去,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看完之后,他把信纸往怀里一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脸色却分明缓了几分:“还算有点良心。不过就这一封信,就想把六年前的事一笔勾销?也未免太便宜他了。”

顾恩侧过头看着弟弟,声音沉稳而平静,字字都带着分量:“陛下当年忌惮顾家,冷落顾家,如今回过头来看,并非全是坏事。高处不胜寒,树大招风。越是被抬得高,越是被陛下宠幸,越会成为众矢之的——所有明枪暗箭都会对准你,所有的人都会想方设法把你拉下来。而摔下来的时候,不是断手断脚,直接就是粉身碎骨。婉清被解除禁足后,朝中一些别有用心之人便上书劝皇上好好补偿顾家,还要将父亲的牌位移入太庙,配享功臣祠——那方家的党羽一个比一个说得动听。可陛下没有同意。陛下没有顺着那些人的台阶往下走,这何尝不是在保护顾家?那件事若是真成了,顾家便成了方家眼中最大的靶子,届时方雍不除顾家,寝食难安。”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关山的方向:“如今婉清的处境——不被宠幸,不被抬高,安安静静地在翠微宫里过自己的日子——无论是对她们母子来说,还是对顾家来说,都是最安稳的。越不被推上风口浪尖,就越安全;越被冷落,就越自在。后宫那些女人的手段有多狠,你不是不知道。只是苦了婉清。那只曾经在西疆草原上空任意飞翔的鸟儿,被剪下了翅膀,关在那座金丝笼里。那笼子再华丽,再富贵,终究是笼子。她与外面的自由,彻底没了关系。”

顾典看着大哥,嘴唇动了动,声音忽然有些沙哑:“只是可怜了婉清。也可怜了青山,如今三十二了,依旧孑然一身。若是婉清当年不回京,她与青山一定是幸福的一对。你看当年他们在草原上赛马——婉清骑那匹枣红马,青山骑那匹黑马,两匹马并驾齐驱,谁也不让谁。那时候婉清笑得可开心了,整个草原都是她的笑声。青山看她的眼神,大哥你难道没注意到吗?婉清冲过终点的时候,青山比她还高兴,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手都在抖。”

顾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个没有办法。缘分一事,万般不由人。当年婉清还是个傻乎乎的姑娘,心里只有骑马射箭,只知道追着风跑,根本不明白青山对她的那份情谊。青山这个人也是——明明每次训练都故意跟在她后面,明明每次她受伤都是第一个跑过去扶她,明明眼里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了,可就是不开那个口。如果他早些向父亲开口,父亲一定会成全他的。”

顾典听了,垂下眼帘,低声说道:“是啊。一切都是命,万般不由人。等青山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时,圣旨已经下来了。他在父亲的书房外站了整整一夜,天亮了,人走了,什么都晚了。”

兄弟俩沉默地站在沙枣树下,谁也没有再说话。夕阳终于完全沉入了地平线,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那一刻他们都在想同一个姑娘——那个曾经在西疆的草原上自由飞翔的姑娘,如今困在了那座天下最华丽的牢笼里。也在想同一个人——那个沉默寡言、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的男人,如今三十二岁了,依旧一个人守着边关,每次巡防时都会独自在当年赛马的草原上驻马良久。

随后三人敛起情绪,转身朝着军医帐走去。林太医是顾家的恩人——他救过老侯爷的命;他救过顾恩的命,那次顾恩从马上摔下被拖行了数十丈,浑身是血,所有军医都摇头,是林太医守了他三天三夜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救过顾典的命,那次顾典中了敌军一箭,箭簇淬了毒,伤口溃烂发黑,是林太医亲自用刀剜去腐肉,又用嘴一口一口吸出毒血。如此大恩大德,怎能不亲自拜见?顾恩和顾典走在前面,顾承宇跟在后面,三人穿过已经亮起点点篝火的营地,来到了军医帐外。

还未进帐,他们便看见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和顾子衿正在忙碌地熬制药膏、分拣草药。三个女人挽着袖子,脸上沾着药渍和烟灰,却干得热火朝天。顾恩和顾典站在帐外看了一会儿,嘴角都浮起了笑意。

随后顾恩和顾典掀帘进入军医帐中。林太医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借着油灯的光整理医案。他抬起头,看见两位将军亲自到来,连忙起身。

顾恩和顾典上前一步,并肩向林太医深深行了一礼。林太医赶紧扶起他们,摆手说不必如此。几人坐下聊了很久,从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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