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刚刚亮起,程国恩便已起身。
他穿上那身绯色官袍,在铜镜前正了正衣冠,吃了阿宝亲手端来的早食——一碗白粥,两碟小菜,简单得不像是一个丞相女婿该有的排场。
吃完后他便乘轿去上朝了。
朝堂之上,皇上高坐于龙椅,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肆赞扬了陈州知府刘基的功勋——剿匪有功,治理有方,清廉自守,是地方官之楷模。
皇上的声音在乾坤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百官耳中。
他直接下旨召刘基回京述职,说要在御书房亲自接见这位能臣。
圣旨一下,方雍和程国恩虽都面不改色,垂手而立,可心里恰似波纹荡漾——离他们的计划又更近了一步。
只要刘基一进京,他便会化成架在岳安脖颈上的一把利剑。而这把剑什么时候落下,怎么落下,全在他们一念之间。
而岳安始终沉静如水。
他手持笏板站在班列之中,面色如常,既没有因为皇上的赞扬而露出欣慰,也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变故而显露不安。
秦州去陈州还未回京,也还未传回任何消息。对于一个办案从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从不放过一个坏人、凡事讲究确凿证据的他来说,即使心中对刘基已有了几分疑虑,但他依旧不相信自己亲手培养起来的门生会背叛自己。
他在等——等秦州回来,等那些密函摆到自己面前,等证据开口说话。
皇上扫视了一眼群臣,最后目光落在宋四维身上。
他微微前倾,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亲近,也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宋爱卿,今日程爱卿便会去翰林学士院任学士院权直一职。你执掌翰林学士院多年,又是一手抚养程爱卿成人成才的养父。如今程爱卿虽是方丞相的乘龙快婿,但他始终是你与夫人抚养长大,养育之恩和父子之情皆在。程爱卿才华横溢,是朕钦点的状元,朕希望你能多多提携提携。翰林学士院是朝廷的机要之地,你们父子二人同在一处,当为朕分忧。”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宋四维和程国恩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似乎在观察这两个人的反应。
宋四维手持笏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平稳而不卑不亢:“谨遵陛下旨意。”他说完便退回班列,没有看程国恩一眼。
皇上又把目光移到程国恩身上。
他看着这个自己钦点的状元,这个从宋家走出来又走进方家的年轻人,这个他顺水推舟进入翰林学士院的臣子,语气忽然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敲打的意味:“程爱卿,父母之于子女,生而不养,妄为父母。不生而养,乃是天恩。朕以孝治国,最注重孝道。朕望你除了忠君爱国之外,也不要忘记孝道才好。”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程国恩脸上,像是在看着一个需要被提醒的孩子,也像是在看着一个需要被敲打的臣子。
程国恩听了此话,内心翻涌起复杂的滋味。他当然听得懂皇上的意思——这是敲打,也是给他留的最后一点余地。
可野心勃勃的他很快便把这些陈杂的滋味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他立即上前一步,声音恭敬而恳切:“陛下,微臣一定谨记陛下教诲,做一个忠君爱国、不忘恩德之人。微臣在宋府长大,养父母的恩情微臣铭感五内,断不敢忘。”
皇上听了,点了点头,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就好。”他没有再往下说,可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出了这句“这就好”里面藏着的未尽之意。
程国恩已上了方家的船,这是朝堂上不少人都知道的事。
方家的乘龙快婿,怎么会忽然被皇上安排进翰林学士院与宋四维共职?很多臣子都在心里暗暗揣测。
宋四维这些年一直中规中矩,不站队,不结党,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松树——你拉他,他不倒;你推他,他也不倒。
皇上把程国恩这个已经明牌站了方家的人放进翰林学士院,放在宋四维身边,是不是在试探?
他们猜测程国恩一定是一块试金石,试探宋四维是否会向方家靠拢。
如果宋四维在养子和方家的双重压力下松动了立场,那皇上便能看清一个人的底色。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皇上要在宋四维面前摆一个活生生的教训,让他看清楚自己养大的孩子已经变成了什么模样?
霍擎苍和钟廷站在班列之中,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程国恩,两人心里同时泛起一股厌恶之情。
霍擎苍把手中的玄铁鞭换到另一只手上,钟廷则直接收回了目光,仿佛多看程国恩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一个不懂得感恩的人,再才高八斗、攀附上了方家又怎样,还不是一个令人唾弃的小人。
宋四维教养他十几年,倾尽心血,如今他站在方雍身边,被皇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醒“不要忘记孝道”——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讽刺。
程国恩进翰林学士院,并非皇上刻意安排。早在程国恩回京后,方雍便找程国恩密谈了一次。
那是在方雍的书房里,烛火昏暗,方雍坐在书案后,用那双看透了官场沉浮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孙女婿,开门见山:
他要程国恩自己向皇上提议进翰林学士院。方雍的目的直白得近乎赤裸——让程国恩说服宋四维向方家靠拢。
宋四维执掌翰林学士院,手握着宁国文脉的源头,若能把他也拉过来,不仅是添了一份助力,更是向满朝文武发出一个信号——连宋四维都站到了方家这边,谁还敢说方家不是人心所向?
只要宋四维愿意倒向方家,就能永安铁矿的局里跳出来,全家无虞——这些方雍都安排。如果宋四维拒绝,那方雍便将他除之而后快。
方雍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可程国恩听得出来,这是最后通牒。
方雍这是捏住了他的七寸——把他放在养父的对立面,让他亲手把刀架在宋四维的脖子上。
宋四维若降了,方家多一份助力,程国恩便是功臣;宋四维若不降,程国恩便必须亲手把养父推进永安铁矿的火坑里,彻底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再无回头之路。方雍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把程国恩牢牢地锁在方家的船上。
宋四维是何等正直之人,虽是文人,手中没有刀枪,可那根脊梁比西疆的狼牙关还要硬。他从不与方雍同流,方雍多次暗中拉拢,礼送了几回,话递了几回,都被他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程国恩太了解养父了——这个养了他十几年的人,宁可在朝堂上被孤立也不肯向权贵低。
如果自己能说服养父倒向方家,方家便多了一份助力。可程国恩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无法说服宋四维。他是宋四维一手养大的,宋四维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做人的道理,也用自己的言行在他面前竖起了一面永远不倒的墙。
他了解宋四维的脾气,就像了解自己手心的纹路——宋四维永远不会向方雍这种人低头。
说服不了宋四维,宋四维便无法从永安铁矿的局里跳出来。而他自己,也将与宋四维彻底决裂,背上、坐实忘恩负义和白眼狼的骂名。
这个他早就知道,早在给方雍布永安铁矿的局时就知道了。
程国恩已经上了方家的船,从一开始他就从未想过立牌坊。在江南做县令的那三年,他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县令的权力虽小——不过是一县之地的赋税、刑名、教化——可他已食髓知味,欲罢不能。那种握着别人命运的感觉,那种看着一纸公文就能让一县百姓或喜或悲的力量,让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需要更大的权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为了能实现自己的野心,世间的一切皆是他的垫脚石。凡是阻碍他的一切,他皆会毫不留情地除掉。
宋四维是养父又如何,养育之恩又如何。反正他已经落下了白眼狼的骂名——三年前京城茶馆里那些唾沫星子早就把他淹过一遍了。
既然已经背上,那就一直背到底吧。名声这种东西,对于没有的人来说,是最不值钱的包袱。
日光明亮,洒在宫道上。
程国恩踏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向翰林学士院。他的脚步不快不慢,绯色官袍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一路上他都在反复斟酌说辞——要用什么样的语气,从哪个角度切入,是先动之以情还是先晓之以理。
他知道宋四维是一个宁折不弯之人,但他还是愿意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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