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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尘歇

冷风卷着刑场的尘土与血腥气,漫过京城朱雀大街,漫过围观百姓攒动的人头,也漫过陈景殊一身胜雪的白衣。

张从安伏法的告示早已贴满京城的大街小巷,墨迹未干,便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人争看,拍手称快。

街头巷尾,茶肆酒楼,无不在谈论这桩震动朝野的科举弊案与谢家沉冤,从朝堂高官到市井小民,从白发老者到垂髫稚童,人人都在为谢家昭雪而欢呼,为奸臣伏法而庆幸。

天下舆论早已沸腾如沸。谢家蒙冤十数载,七十三口忠良惨死于屠刀之下,当年便引得百姓扼腕叹息,只是慑于张从安的滔天权势,敢怒而不敢言。

如今真相大白,奸臣落网,积压多年的民怨与正义之心彻底迸发,无数百姓自发联名请愿,长长的请愿书按满了鲜红的指印,从京城各门递入宫中,要求帝王秉公处置,还谢家一个公道,还天下一个清明。

帝王萧承曜高坐金銮殿上,看着案前堆积如山的万民书,指尖冰凉,心头沉甸甸的压着巨石。

他何尝不想压下这桩旧案,何尝不想保全自己的帝王颜面,当年谢家冤案,他知情、默许,甚至暗中推波助澜,若是彻查到底,他昏庸纵容、冤杀忠良的罪名便会载入史册,落得千古骂名。

可他压得住卷宗,压得住朝堂,却压不住天下人心,压不住沸腾的舆论。

百姓的呼声如惊雷滚滚,若是执意偏袒,只会动摇国本,失尽民心,让大靖江山陷入动荡。

万般无奈之下,萧承曜终是提笔,落下了最终的朱批。

圣旨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京城,传遍天下,字字铿锵,震彻朝野:

主谋张从安,构陷忠良、把持朝政、贪赃枉法、祸乱科场,罪大恶极,判斩立决,抄家灭族,罪连三族,所有家产尽数充公,党羽余孽一律追查到底;

十二名涉案世家子弟,科场行贿、窃取功名、败坏朝纲,剥夺全部功名身份,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入关;

所有涉事考官,收受贿赂、徇私舞弊、草菅人才,一律处斩,张氏党羽连根清洗,肃清朝堂吏治,永绝后患。

圣旨宣读完毕,京城百姓欢声雷动,鞭炮声从街头响到街尾,比新年还要热闹。

被张氏欺压多年的官员松了一口气,蒙冤受屈的学子扬眉吐气,谢家的旧部故交更是痛哭流涕,跪在谢家祠堂前告慰英灵。

唯有陈景殊知道,这只是血债偿息的第一步。

张从安死了,三族被灭,党羽被清,谢家十数年的血海深仇,总算报了其一。

可当年冤案的背后,仍有一人未被揪出,还有那个高居龙椅之上的人,那个为了皇权稳固,默许奸臣作恶、牺牲忠良的帝王。

他才是这一切的根源,是让谢家七十三口含冤而死的最终推手。

只是时机未到,力量未足,他还需隐忍,还需等待,等待一个能掀翻一切、彻底讨回所有公道的时刻。

刑场设在京城西郊的菜市口,历来是处决重犯之地。这一日,冷风格外萧瑟,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四周围满了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人人都想亲眼看着这个祸国殃民的奸臣伏法。

张从安被押上刑场时,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仪。头发散乱,衣衫破烂,身上带着诏狱酷刑留下的伤痕,面容枯槁,眼神浑浊,却依旧透着一股不甘与怨毒。

他看着围观众人鄙夷唾弃的目光,看着高高悬挂的圣旨,看着监斩台上端坐的官员,终于明白,自己经营四十载的权势,终究还是烟消云散,落得个身首异处、满门抄斩的下场。

午时三刻一到,监斩官高举令牌,狠狠落下:“斩——”

刽子手高举鬼头刀,寒光一闪,刀锋破空,重重落下。

一声闷响,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刑场的青石板,染红了满地尘沙。

张从安人头落地,一代权臣,就此殒命。

围观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掌声、欢呼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所有人都在庆祝,都在狂欢,唯有陈景殊,静立于人群最外侧,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身姿清挺如松,目光平静地望着刑场中央那滩渐渐扩大的血迹。无哭,无笑,无悲,无喜,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没有沉冤昭雪的痛哭,只有一身沉郁的冷风,卷动他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

十余年隐忍,十余年卧薪尝胆,十余年在黑暗中咬牙前行,靠着血海深仇撑过无数个不眠之夜。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刻,幻想张从安伏法的场景,幻想谢家冤魂得以安息的画面。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他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释然,只有一片空茫与沉郁,像被风掏空了五脏六腑,只剩下无尽的寒凉与疲惫。

那是七十三口亲人的血,是十数年的颠沛流离,是隐姓埋名的屈辱,是日夜不休的煎熬。

即便仇人伏法,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伤痛,那些午夜梦回的哀嚎,也永远无法抹去。

他就那样站着,直到人群渐渐散去,直到刑场的血迹被风干,直到夕阳西下,暮色笼罩大地,直到整个西郊只剩下萧瑟的风声与他孤单的身影。

白衣被暮色染成浅灰,周身的寒意比料峭春寒更甚,像一尊伫立千年的石像,沉默,孤寂,满身伤痕。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深夜,月光穿透云层,洒下清冷的光辉,照亮了空无一人的长街。

陈府的院墙不高,一道玄色身影借着月光,身形矫健地翻墙而入,落地无声,没有惊动任何一个守夜的下人。

陆衡川一身黑衣,衣摆上还沾着刑场的尘土与京城夜色的寒凉,他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走到陈景殊的身边,停在他三步之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月光下,陈景殊的侧脸冷白得近乎透明,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周身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沉郁。

陆衡川没有开口安慰,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他太懂陈景殊了,懂他十数年的隐忍,懂他压在心底的伤痛,懂他大仇得报后的空茫,也懂他未曾说出口的执念。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唯有陪伴,才是最温暖的支撑。

他缓缓上前,轻轻伸出手,落在陈景殊的肩头。

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过去,带着独属于他的安稳与力量。

陈景殊的身体微微一僵,紧绷了十数年的脊背,在这一刻,终于缓缓放松。

下一瞬,他猛地转过身,扑进陆衡川的怀中,双臂死死地箍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头,把自己整个人都蜷缩在这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

没有痛哭失声,没有嘶吼哀嚎,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顺着脸颊滑落,浸透了陆衡川的黑衣,洇出一片深深的湿痕,烫得陆衡川心口发疼。

那是压抑了十年的泪水,是六岁那年亲眼目睹家门罹难的恐惧,是隐姓埋名苟且偷生的委屈,是日夜兼程苦读入仕的艰辛,是面对仇人却要强装平静的隐忍,是无数个深夜里对亲人的思念,是大仇得报后终于可以卸下重担的崩溃。

自六岁以来到如今双十有三,近二十年,他是步步为营的复仇者,他不能哭,不能软弱,不能露出丝毫破绽,只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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