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彻底停歇,可苍天并未垂怜受难万民,取而代之的是盛夏当头、灼灼焚野的极致酷暑。
连日无云无风,烈阳悬空,毒辣的日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死死炙烤着整片浸水未退的江南大地。
被洪水浸泡了整月的土地、淤积的死水、腐烂的草木尽数直面暴晒,天地间热气蒸腾、浊雾翻涌,湿热浊气密不透风。
暑气裹着水腥腐扑面而来,闷得人胸口发堵。
漫溢千里的浑浊洪水无法流通,在毒辣烈日的持续暴晒下迅速升温、腐坏变质。
崩塌屋舍的残木败絮、倒伏腐烂的草木枝叶、溺亡漂浮的牲畜残骸,尽数淤积在死水之中,被反复炙烤,源源不断滋生出疫病瘴气。
滚滚热浪裹挟着漫天秽毒,顺着旷野荒村四处飘散,钻入每一处流民聚居的角落、每一座残破废弃的村镇。
大灾之后,必生大疫,这场席卷江南、夺命噬命的滔天瘟疫,终究在滚烫盛夏之中,肆虐成灾,哀鸿遍野。
瘟疫滋生蔓延的速度,比预想更迅猛可怖。
无雨暴晒的酷暑天气,是疫病滋生扩散的最佳温床,天地间无处不蕴藏杀机。
整片江南最先沦陷的,是城墙之外密密麻麻、连片聚居的流民营地。
数万流离失所的百姓无处可去,只能露宿在毫无遮蔽的荒野官道与断墙残垣之间。
头顶是灼灼烈日暴晒,脚下是滚烫泥泞的淤土积水,身上的湿衣被暑气反复蒸干又被泥水浸透,反复黏在肌肤之上。
数万老弱妇孺病弱残躯拥挤扎堆密集聚居在无遮无挡无通风散热之处,,脏乱污秽无处清理,遍地皆是积水腐物。
最初不过是零散几人突发不适,无人在意、无人警觉。
可仅仅半日光阴,疫病便借着酷暑热浪极速窜动、疯狂传播,瞬间席卷整片城郊流民聚集地。
转瞬之间,疫病突破聚居边界,顺着残破官道与浸水荒村,向着江南周边所有未被洪水彻底淹没的州县村镇层层渗透。
这场由酷暑死水催生的疫病,发病极快、传染极烈,所有染病灾民的症状惨烈统一。
初染疫病之时,患者便会骤然体感烈火焚身,头痛欲裂,眼前昏黑发花,浑身畏寒战栗、酸软脱力。紧接着胸口憋闷欲炸,□□急促,止不住剧烈干咳,胸腹绞痛翻搅,上吐下泻不止,转瞬便耗尽人体所有气力。
待到疫病侵入肌理深入脏腑,患者体温会飙升至极致,终日高热不退、神志昏沉。
周身皮肤先是泛起大片青红交错的诡异淤斑,随后迅速红肿发烫、溃烂流脓,血肉模糊的创口沾着暑热泥水,腐臭刺鼻。
病重者气息浑浊腥臭,脏腑衰败,短短几日便油尽灯枯。
此病一传十、十传百,沾染极速,一户之中只要一人染病,朝夕之间阖家尽数沦陷,无人能够幸免。
露宿荒野的灾民本就连日饥寒交迫、体虚气弱,历经洪灾绝境早已身心俱残、元气尽失,在暴晒与疫病的双重碾压下,毫无半分抵御之力。
整片流民营地转瞬沦为人间炼狱,遍地都是瘫倒在地蜷缩抽搐的病患。
滚烫的暑风里,嘶哑咳喘、痛苦哀嚎、绝望呜咽层层交织、此起彼伏,盖过了夏日风声,成了江南荒郊最凄厉悲凉的回响。
无人管控隔离的山野村落,沦陷得更为彻底。残存村民与逃难流民混杂聚居,交叉感染日夜不绝,惨烈景象触目惊心。
往往晨间还有人尚能挣扎起身,午后便阖家高热昏迷,待到夕阳西沉,便是整户死寂。
荒野之上,无数染病后体力耗尽、无法挪动的灾民。他们蜷缩在发烫的断墙阴影、干裂泥窝之中,熬不过烈火焚身的高热,扛不住肌理溃烂的剧痛,只能眼睁睁等待死亡降临。
每日新增的死者层层堆叠,酷暑烈日之下,尸身极速发胀腐坏,再度滋生更浓更烈的疫病瘴气,恶性循环往复不休,让整片江南疫区的杀机愈发汹涌,绝境愈发深重。
天灾酷烈已至极致,人祸凉薄却更令人齿寒。
面对这场因酷暑洪灾衍生、席卷万民的滔天瘟疫,执掌一方民生、身负救灾之责的大靖江南官府,依旧冷漠麻木,自始至终坐视百姓赴死。
各州府官吏安居高墙之内,闭门安稳度日,对外界瘟疫横行的绝境视而不见。
不曾调拨半分药材粮草,不曾派遣一名医者施救,不曾搭建一处遮阴疫棚,全然抛弃救灾安民的本职。
不仅不作为,更行恶事。
为保全自身仕途富贵,官府接连下达残忍酷烈的禁令,严令各州关卡严防死守,但凡发现染病灾民,一律禁止靠近城池半步,绝不给予丝毫救治接济。
一旦发现聚众染病的流民集群,守城官兵即刻策马而出,手持长棍利刃,在灼灼烈日之下肆意冲撞驱赶。
他们将本就孱弱垂死的病患粗暴殴打强行驱散,硬生生将无数尚有一线生机的染病百姓,驱赶至无人深山之中,彻底隔绝人世,任其在疫病折磨中自生自灭。
本该护佑苍生的铁甲兵戈,反倒成为驱赶屠戮绝境灾民的利器,无数百姓在无尽绝望中凄惨殒命。
民间医者更是避之不及,江南全境行医之人,尽数听闻疫区惨状,既畏惧酷暑疫区的致命瘴气,更忌惮官府严禁接济流民的严苛法令。
无人敢踏足荒郊疫区半步,尽数紧闭药铺大门、藏匿居所,断绝所有与灾民病患的牵扯牵连。
至此,江南彻底坠入无解绝境。
高墙内外,依旧是极致刺眼的割裂。
城外是尸横遍野的人间惨剧,城内却是歌舞升平的锦绣繁华。官商权贵身居深宅大院,避酷暑、享清凉,囤积满仓药材粮草、绫罗布匹,日日宴饮享乐、醉生梦死。他们隔着高耸城墙与厚重院门,彻底隔绝外界所有苦难噩耗,对城外千万生民的生死绝境,冷漠至极、毫无恻隐。
世道不公、朝堂腐朽、权贵凉薄,在这场酷暑大疫之中被扒得一览无余。
万千灾民心底的怨恨与不甘深入骨髓,对大靖朝廷的敬畏与信赖,彻底荡然无存。
在举世皆弃的绝境之中,暗处蛰伏的几人逆势而立。
连日万民惨死的乱象,尽数经由暗线密报,源源不断送入谢临砚与陆衡川二人案前。
一张张纸页写满遍野哀嚎,字字皆是血泪。
谢临砚指尖抚过密报,指腹微微收紧,眉目清浅之下,压着极深的沉凝。
他素来心性沉稳,惯于以大局权衡利弊,可望着窗外烈日灼烧千里荒土,听着风里隐约裹挟的远方咳喘哀鸣,终究无法全然无动于衷。
乱世棋局起落、皇权更迭权谋,于他是毕生大业,可眼前这些在酷暑疫病里苦苦挣扎的,是最无辜的寻常百姓。
谢临砚心底忧虑渐起,疫病扩散之迅猛、官府处置之荒唐,早已超出可控范畴。
若任由局势恶化,江南千万生民,或将在短短数日之内尽数湮灭。
他轻声开口,语调低沉沉重,不复往日从容谋断的淡然,“官府弃民的每一分凉薄,都是倾覆江山的砖瓦,只是可怜无辜万民,沦为朝堂腐朽的牺牲品。”
相较于谢临砚隐忍深沉,陆衡川的忧思裹挟着更烈的愤懑。
他一身素衣立在侧旁,挺拔身姿凝着凛冽肃杀,目光死死落在密报里的字句上,指节死死攥紧,半生血海深仇,他恨的从来都是朝堂奸佞皇权不公。
乱世最苦的从来都是百姓,每一具荒野尸身,每一声绝望呜咽,都是腐朽王朝造下的孽。
陆衡川眼底寒怒翻涌,亦藏难掩的忧心。他征战习武、惯见生死,却从未见过如此无声无息的消亡。
照此态势,江南千里或将彻底沦为无人荒土。
他可以隐忍筹谋静待时机,却无法冷眼坐视万千百姓白白送死、尽数消亡。
“朝廷昏聩,视万民如草芥。”陆衡川嗓音微沉,带着压不住的沉郁,“这些百姓从未负天下,却要替腐朽朝堂承受所有天罚人祸。再这般放任下去,江南苍生尽毁,大局纵使可成,也只剩一片死寂焦土。”
谢临砚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回案上密密麻麻的江南舆图,语调沉静却多了几分迫切:“阿姐在外防疫、调度物资,父亲在前以身渡人,已是拼尽所能护住一线生机。你我收心蓄势、留存罪证,不可急躁乱局,却也绝不能坐视苍生持续枉死。”
他眸色沉沉:“疫祸越烈,民心越散,皇权越弱,此是覆鼎之机。可苍生若尽,基业为空。我们谋的是山河清明,不是千里死寂。”
陆衡川重重点首,眼底戾气稍敛,取而代之的是坚定沉肃:“我即刻传令,扩招收容灾民、加急输送物资,优先护住老弱妇幼,必尽所能。朝廷弃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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