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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平安蹲在黑暗里,双手沾满黏腻的温热。

地上的人一动不动,脖子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着,眼睛半睁,瞳孔里映着高悬在灰暗夜空的半轮圆月。

郝平安认得这张脸。

就在数个时辰前,这张脸还在行衙办事房里,当着众人的面冲他大吼:“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奉了个狗屁的交割令,就能来查我的账了?”

现在他不会吼了。

郝平安胸腔中溢出一股悲愤——三个月。明明只差三个月,我就能回家。

然而他低头,看见自己满手刺目的鲜血。

银月当空。

郝平安所在的永宁寨,是一座方圆十里的偃月形连山城寨,背靠着一处人称卧虎梁的山脊,依山而建。

黄土夯筑的寨墙,高约四丈。

东西两寨门的瓮城,围墙而建的马面、角楼,与整座城寨一起,静静俯瞰着城西那条银光烁烁的无定河。

城墙转角处的双层瞭望台上,一簇烽火骤然亮起。

郝平安抬眸望去,火光金黄闪亮,撕开了月光笼罩下静谧朦胧的夜色,连黑色浓烟都在火光与月光交相映照下,清晰可见。

他眉心紧紧的皱着。

一双瞳仁,因过度意外与震惊而微微发散,张牙舞爪的闪亮火光跳跃其间,那张原本圆融红润的脸,此刻在月光下,却渗的发白。

烽火燃起,寨门四闭。今夜,这寨子他出不去了。

门外街道上忽然响起脚步声,杂沓又急促。

嘈杂声从街东头内城驻军区而来,有人喊:“挨家挨户搜!都出来!”

郝平安浑身一僵。

手上的血还没干,顺着指缝儿往下滴,滴在那人胸口的青布袍子上,洇开一小团黑色。

在他的背上,还紧紧捆着一个灰布行囊,里头装了三年来他在边疆数寨攒下的所有家底。

此时的郝平安,脑中只剩下一个声音在慌乱急切的低喊。

藏起来,藏起来,藏起来——

否则他郝平安,还有他远在汴京的妻女家人,就全完了。

一滴滴冷汗随着他的动作,跌入黄土地面。

他拖着那人的肩膀往后挪。这间小院是他租的,一进三间,东侧间是个简易小厨房与杂货间,中间是个一丈来宽的厅堂,西侧间睡觉,后面有个巴掌大的小院。

他把人往后院拖,脚后跟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浅沟。拖到一半,外头的敲门声已经响起来了。

咣咣咣。

柴门被砸的直打颤。

“开门!巡检司!”

郝平安将人塞进柴火堆后面,扯过几根干柴盖上。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黑印,他手忙脚乱扯了一把干草将手上血迹擦净,顺势盖上去。欲转身之际,又觉得不对。

干草太新,颜色不对。

衣服来不及换,先披一件袍子上去。

还有包袱!

他背上还背着包袱!今夜他本要自西门潜逃出寨!

“开门!再不开砸了!”

郝平安深吸一口气,取出毛巾小心翼翼抹去脸上的汗,往身上套了一件干净的公袍。手上新生的汗水滑腻,一路奔到前门时,他抖着手系了三回才将腰带草草系上。

门闩甫一抽开,柴门登时被一把推开。

“磨叽什么呢!就你这破木栅门,老子一脚就能踹烂!”

“给你脸,你还不要了是吗?”

两个举着火把的厢军挤进来,神情不耐,显然对郝平安迟迟不开门极其不满。在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手持名册的中年甲头,同样怒色外现。

火把的光在郝平安脸上晃。

火苗在夜风中跳跃,光线忽明忽暗,照得郝平安未干的鬓角微微发亮。

“郝户曹?”

来的甲头却认得郝平安,他扫了一眼面前破乱的小院:“您住在这匠户营区里?”

这一片是寨内最偏的地方,聚集在一起的,是二三十户附属随寨的匠户。永宁寨随寨匠户百余户,大多数都与依附的边民一起,围住在寨子外,依规制聚集在一起,是专门的寨外匠户营。这几十户在各式匠户里也算得上是拔尖,因而能住进寨子里。

可是,到得这寨墙里头,便是身份层级最低的一批人了。

这片区域乱而逼仄,房屋破而窄小,可从没有哪个正经的行衙吏佐,会来这匠户营区混的。

“是,是我。”郝平安微微侧过脸,像是被火光晃到了眼,背对着火把与圆月方向,鬓角与半张脸重新隐没于暗夜。

他语气一如往常的和善,笑呵呵的认真解释:“中城的官署不够分,住在这里行衙还多补给我一笔贴钱,交了租金,能余下不少攒起来哩!”

甲头听完,哼声一笑。

面上原本不多的那点对行衙户曹主吏的敬意,也消失了个干净。

跟在身后的两名厢兵亦面现鄙夷。

大宋西北边疆堡寨连绵,永宁寨是横山南麓极为重要的重兵大寨。这样一个永宁寨的行衙户曹,虽为吏而非官,却也是比他们普通厢兵要吃香得多。

可面前这位郝户曹斤斤计较的做派,却不比那些寨外游民强上几分。这一间破宅子,别说同其他行衙将官吏员相比,就连那他们向来瞧不上的弓箭手院落都不如!

甲头语调散漫的对两名厢兵吩咐:“好歹搜一下吧。”

目光又转向郝平安,连句敷衍的话都懒得说。

郝平安却十分识趣,连连道:“应该的,应该的!都是为了办事嘛!”

厢军往里走,火把的光在前院胡乱一扫,便径直迈进小厅堂。

只见不过丈余的黄土墙厅里,堆着几捆整齐的文书、一口木箱、一张歪腿的桌子,案上油灯未点,里间黑洞洞的。

甲头看着郝平安:“您还没睡?”

目下已过子时,郝平安却还穿着青色圆领公袍与皂靴。

郝平安心中一突,面上不敢显露半分:“不是,我是方才听到敲门声穿上的。毕竟,毕竟这个……我的里衣不太方便见人。”

甲头闻言,当即明白了,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郝平安,再不愿多说一个字。

这位郝户曹怕是除了上衙的公袍,再没几件像样的衣裳。

甲头不耐烦的冲屋里嚷道:“好了没?屁大点地方,你们要搜到天亮?!”

郝平安靠在门板上,腿软的站不出。

街上又传来砸门声、呵斥声。不消片刻,整个寨西都醒了,火把的光如暗夜流动的猛兽眼睛。

“你凭什么查我的账?”

他又想起那张脸。这张脸的主人叫周元吉,是永宁寨经略司行衙的仓曹。

嘈杂声渐远,郝平安蹲在尸体前。

周元吉的眼睛还睁着,直直的盯着他。脖子上的勒痕很深,紫黑色的一道,皮肉外翻。

是绳子勒的?还是弓弦?

除了脖子,胸口与腹部各有一道致命伤,空洞洞又血肉模糊的伤口下,心脏与肝脏被不知道什么重型器具捣成烂泥。

稍微完好的右胸口皮肤上,画着一副他从未曾见过血色符咒。

郝平安见过死人,边地三年,他什么没见过?

元丰五年,宋军永乐城惨败。彼时,他初到鄜延路横山南麓的这片堡寨。

西夏军用上万被屠戮的大宋兵将尸体,在永乐城南筑起一座几十丈高的京观。尸臭味越无定河而过,包括永宁寨在内的数座堡寨,一连月余都笼罩在这样的味道下。

生男莫戍永乐城,岁岁黄河呜咽声。

无定河边骨未收,春闺梦里泪空流。

民间一首首诗歌,唱的都是这一场埋葬国朝二十万将士的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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