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月藏在素心苑佛堂的屋顶,沿着绿瓦丝丝缕缕地倾泻,缠绕在明德皇太子遗孀薛氏于胸前合十的纤长指间。
一个宫女从偏殿端来七宝莲供盘,上叠着几只供果。只听“咣当”一声,那供盘被掷在白玉佛像前边的供桌上,一只蜜橘从顶端晃悠悠地摔下桌,滚了一路的灰尘,停在薛纯跪着的圆蒲团前。
薛纯拾起蜜橘递去,声音轻如叹息:“采薇,快放回去,别惹的佛祖不悦。”
“殿下,我瞧您离佛祖也不远呐,膝行两下就过去了,更显诚心呢。”
“放肆!”
采薇刚拧过身就被这一声怒喝的主人吓得花容失色扑倒在地,哆嗦着一个劲儿地磕头哭求,供桌上又几个果子被她一连串的动静碰下来,骨碌碌地撞去她直打颤的小腿上。
薛纯忙起身拦住一脸怒容的薛缙解释,“你别怪罪她。宫女成日里伺候人本就有说不尽的苦楚,采薇又是被我连累到这么个地方,心里有怨也是人之常情,”又低头看向采薇,“快弄好下去吧。”
等到采薇窝着腰麻利地把一地的狼藉收拾干净退出去,薛缙才开口道:“我知道姐姐心善,可那丫头分明是见人下菜碟有意刻薄,赶明儿我就去让姑母把她撤走,再多调几个人来。”
“你既知道,换几个人来又能有多大不同。采薇知根知底,我还能安心些。”
薛缙一时语塞,良久后开口道:“刚去姑母宫里见过令玥了,粉装玉琢很是可爱,也长高了许多。”
“有母后亲自照料,我自是一万个安心。爹……父王还好吗?”
“好得很,好得和从前一样,完全顾不上咱俩,”薛缙顿一顿又嘲讽道,“最近这两年倒是顾上我了”
“那很好,令玥得母后庇佑,你如今平步青云,家里也都好,我便再没什么可忧心的了。”
薛缙看着僧寺禅房一样空寂的院落居室,又看向薛纯清瘦苍白的脸,悲怒交加:“他把你害到这副田地,你竟然还想着孝道顾着他。陛下登基快十年了你见过他几回?刚才还脱口叫他爹,那声父王,怕是都还没得着机会当面叫过。”
薛纯把指尖的水晶佛珠拨了一拨,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淡笑:“我不是为孝道,是真心感激他。对我来说,除了少年时还与母亲在一起的时候、和东宫里的那段日子,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日了。”
“那是因为姐夫材雄德茂,陛下姑母宽仁慈厚,与他有什么干系。”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薛纯闭目摩挲佛珠念着偈语,语调空远。
薛缙盯了她半晌,半真半假叹惋道:“姐姐这是要修至臻境,往后再不敢用红尘俗事叨扰了。”
薛纯闻言却睁了眼抿嘴笑起来:“既这么说,我先下正有一件红尘俗事要叨扰你,三妹妹定了婚事今晚都要庆宴了,你还没个着落,究竟是怎么个打算?我原想着你这从不惯着别人的脾气不愿意也罢了,是该与知书达理温柔可人的姑娘更般配些,等到三妹妹这边成了婚,四妹妹也要议亲的。可今早我去给母后请安,才知道你那‘公主官府’的浑话在民间都传得沸沸扬扬,万一人家心有芥蒂,只怕也难了。”
薛缙哑然失笑:“这话说的,好像天家皇女都非得许给我似的。人家是公主,什么样的才子俊杰寻不到,我又不是延年益寿的长生仙果,有什么值得死盯着不放的。”
“父皇之前连三妹妹都想许给你,如此厚爱,日后就算不是公主也是门阀闺秀,与其将来两眼一抹黑,不如自己先掂量着看看,到时也好尽量讨个中意的啊。”
“听姐姐刚说的,连姑母都知道拿了那话来绝你的心思,门阀闺秀三两年内怕是也都得躲远些,我这孑然一身的日子怕还得有段时日呢,且休要再提了。”
“什么拿话绝我的心思,胡诹什么呢,”薛纯蹙着眉,手指尖往薛缙脑门上一个轻搡,“是我清早碰上翎儿妹妹也在凤仪宫,正与母后商量着建宅邸的事儿,看着气色不错,让人宽心许多,如今不仅举止幽娴贞静,生的更是姣花软玉一般,就想起她只比四妹妹略小半岁,应是也要择婿了。恰巧之后说到今晚小宴的事,我便就着贺她册封公主的由头,顺道提了句将来选驸马的事,谁知人家腼腆笑说‘如今连民间都说‘尚公主升官府’,哪里就那么容易’。翎儿极少出宫的,连她都知道你那浑话,只怕长安城内已是人尽皆知的地步了。”
“翎儿?祝家那个?”
“是啊,太华姑母的女儿,和皇祖母一同住在隆庆宫的。”
“她现在都能出宫了?不是说身子骨弱么,几次内廷宫宴都没见着人。”
“这两年已大好了,听母后说,父皇为此欣慰的不得了,连西域进献的贡马都赏了一匹给她。至于宫宴,应是不喜欢这些热闹场合吧,从小就是个安静性子,如今更是孤僻,和几个弟弟妹妹也不如从前亲近了。好在皇祖母爱护,父皇母后也顾惜,无伤大雅的事大多都随她去的。”
薛纯说完身旁迟迟没有回声,疑惑地侧过头,见弟弟不言不动地抱肘静坐着,英朗的眉眼因为惊惑不定的神情皱起,似乎想到什么荒谬绝伦的事,不可置信地从鼻子里嗤一声,挣扎片刻还是微眯着眼缓缓问出了口。
“所以姐姐是说——她生的美貌?”
“啊?是啊,怎么了?”
“身体也康健?”
“......对。”
“如今不仅能出宫,还得了一匹好马......那马长什么样?她会用剑吗?”
薛缙扭头看向薛纯,却见对方正一脸惊喜地打量着自己。
“……姐姐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都没见过她。”薛缙略尴尬地躲开视线。
应该......还没见过的吧。这也太荒诞了,富贵人家的小姐与烟花柳巷出身的姑娘相近来往、被认作青楼女子竟也不觉羞辱至极并大怒驳斥、反而顺水推舟管花魁娘子叫姐姐这种事已经足够匪夷所思,更遑论是个公主。
薛纯收回揶揄的目光,笑道:“你说不是便不是吧。她会不会用剑我不晓得,不过今晚她难得要赴宴,你又说没见过,岂不正好当面问问。”
此夜此时,星依云渚,露滴玉液。
瑶华岛上火树银花依旧,蓬莱殿里尚在把酒言欢。
晚风吹皱平静的水面,一路趋往孤岛至高处的小亭,轻抚过倚坐亭中佳人的脸。
祝翎听着殿里遥遥传来的阵阵笑语,眺望着宫城的璀璨灯火在水面上映出一池的靡丽颜色,如梦似幻,恍如隔世。
“四处找不到你,原来是在这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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