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前的鞋子凌乱。
东一只西一只,似乎是主人着急忙慌赶着做什么事,匆忙之间踩掉的。
鹿今朝闭着眼,空着的手在被窝里下意识摸了摸,指节触到的床单料子异常丝滑,裸露的肌肤像被丝绸轻柔地包裹,无微不至。
及腰的乌墨长发慵懒散在雪白被衾里,铺在枕头下方,被子拉到饱满胸口,清晰锁骨暴露在空气。
晨曦从窗外伸进丝丝缕缕的光亮,缓慢推移到女生微阖的漂亮眉眼。
不多时,那双微抿的薄唇翕动,齿尖咬在粉嫩唇瓣下缘,陷得发白,继而不止睫毛,连眉峰都轻轻颤抖起来。
鹿今朝不敢睁开眼。
这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张床。
她上了谁的床?
鹿今朝的手在哆嗦朝旁边摸索过去的同时,浑身的血已经凉去了一半。
她和人一夜情了!
她不能和人一夜情的。
她怎么会做出这种荒唐的事?!
一个念头的工夫她脑子里已经转过了最为糟糕的想象,如果身边真的躺着一个人的话,她——
她收回了手,在天昏地旋中干脆睁开了眼睛。
幸好——
枕边空无一人。
从大悲到困惑占据全部的思考,鹿今朝一个鲤鱼打挺弹坐起身,慌忙先低头检查衣服,虽然衬衣凌乱,但是打底和内衣都幸存,身体深处也没有特别异样的感觉。
她没有经验,不知道应不应该有感觉。
鹿今朝的心怦怦跳着,嗓子眼发干。
应该……没出什么事吧?
没过半分钟,她下床时看到床前的鞋眼前又一黑,抓着床沿慢慢坐稳了,环视四周陌生的布置。
和她的房间格局相同,除了分外柔软的床品四件套,几乎毫无区别。
但沙发上没有她的背包,身边也没有本该和她同住的室友,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她的房间啊!!!
更别提她昨夜的记忆没有完全断片,她好像和一个人说话了,有来有往的,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她的视线掠过床边柜,拣起了上面压着的便笺纸——
【昨晚很尽兴,谢谢宝贝】
一道晴天霹雳从空白的头脑里劈下。
鹿今朝心存侥幸的天彻底塌了!
救、命、啊!
紧闭的卫生间门仿佛随时会扑出吃了她这头无辜小鹿的猛兽,鹿今朝顾不得确认对方的真容,更顾不上思考洗手间到底有没有人,连滚带爬地踩进运动鞋里,一脚高一脚低,一路狂奔出了房间。
清晨竹林的薄雾尚未散尽,缕缕冷风吹过鹿今朝的脸。
她站在昨天眼熟的这片林子旁,忽然想起这好像是“她”的房间。
鹿今朝心里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回头望了一眼,低下脸匆匆往自己的客房跑去了。
就在十几米外的距离。
回房的路上,她紧张得整颗心都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不知道怎么对室友解释她夜不归宿的事。
说她昨晚睡了别人的床,还可能睡了别人?
房卡贴着感应区,鹿今朝蹑步推门而入,悄悄将脑袋探进去半颗,正中央的大床整洁如新,没有人睡过的样子。
鹿今朝:“?”
事已至此,鹿今朝立刻把床弄乱了,伪装出她昨夜休息过的假象,接着拿起沙发背包里的换洗衣物,冲进了洗手间。
只换了衣服,没有洗澡。
她坐在马桶盖上,马上抖着手指开始搜索:【女生第一次是什么感受?】
【女生初夜之后第二天早上有感觉吗?】
【女人和女人……】
她查了一圈,包括自己换下来的内裤,没有查到任何可疑的痕迹,以及任何身体感受上的异常。
她又轮流闻了闻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头,没有异味。
镜子里的人和她做出一样的举动。
鹿今朝一抬眼,被自己变态到了:“……”
可如果什么都没发生,那那张纸条是什么意思呢?
鹿今朝若有所思从洗手间走出来,把自己无意识攥在手里从对方房间里带走了的便笺纸展开,努力分辨上面的字迹。
是用钢笔写的,很有力道的一手漂亮字。
大开大合,雌雄莫辨。
鹿今朝把纸张猛地按在了自己的脑门上,懊恼悔恨。
她再也不敢喝酒了!
……
宋檀言从包里掏出钢笔,旋开笔盖在宾客投诉表上签名。
落款行云流水,张弛有度,笔锋凌厉不失柔和,能看出是女人的笔迹。
前台:“很抱歉女士,是我们酒店的疏漏。”
酒店总经理在旁边候着,一脑门的汗热得不敢擦,宋檀言盯着自己的签名,不知道想到什么,指关节慢条斯理地轻叩了下桌面。
宋檀言合起钢笔:“别忘了向鹿小姐道歉。”
今早她醒了应该惊吓得不轻。
总经理接话道:“一定,我们会道歉并赔偿鹿小姐。”
宋檀言:“按章程来。”
她今天穿了件带肩章的衬衣,柔软中不失整肃,长风衣搭在臂弯里,微卷的长发在大步迈开的动作里身后回荡。
总经理小跑跟上去:“宋总,我送您。”
目送黑色沃尔沃轿车从酒店的大门口驶离,沿山路离开,男人擦掉汗水,收起了笑僵的脸。
*
鹿今朝洗了把脸,漱口后坐在房间沙发,给万是澄发了条微信:【醒了吗?】
万是澄:【你醒了朝朝,我马上回来!】
昨晚鹿今朝离席后,万是澄和同门师姐十分投缘,去师姐房间high了下半场,她怕回屋打扰到已经睡觉的鹿今朝,干脆在师姐那住下了。
鹿今朝冷静下来才看到她半夜发的微信,而她自己回房也和万是澄报备过,虽然她喝醉不记得了。
所以对两人来说,都没回房又都没发现对方不在。
之所以定大床房,是因为第三方平台上房型有优惠,便宜三十块钱。
万是澄是直女,鹿今朝也谈不上弯,她二十一年来还不知道什么是心动,更别提喜欢男的女的。
还不如定标间呢,昨晚她进门就能发现不对。
她的九百七十三块钱!
“鹿女士,很抱歉昨晚给您带来了不好的体验,我们会退还您昨晚的房费,另外补偿您1000元的精神损失费可以吗?”
退房时前台核对了房号信息,对面前明显个子最高、眼睛最大的女生说道。
鹿今朝:“啊?”
万是澄:“什么什么?”
前台对鹿今朝:“我们的酒店门锁系统正在升级,出现房卡故障,导致您走错房间,我们感到万分抱歉。”
万是澄上蹿下跳:“什么什么?”
鹿今朝现场拿到了退还的房费和1000元补偿,酒店方十分爽快。
温行桑把车开过来时,她们已经解决了,在门口万是澄抱着鹿今朝的胳膊盘问:“你进谁房间了?”
鹿今朝:“没谁,开门发现走错了我就退出去了。”
万是澄沉吟:“那这酒店真不错,这样都主动赔偿。决定了,我要进致远!”
鹿今朝嗯了一声。
“我也想。”
昨天饭桌上学长们聊了每个公司的待遇和休息,致远集团相对工资高又加班少,对应届生是很好的去处。
前一辆黑色沃尔沃S60轿车离开后,温行桑的白色本田缓缓停在二人面前。
温行桑从驾驶座绕路下来打开后座车门,万是澄咳了一声,推推搡搡地让鹿今朝先上去,自己再坐好。
“谢谢学姐。”鹿今朝的客气一如既往,半句谢都不会少。
温行桑从后视镜里露出无奈温柔的眼神。
从两年前她认识鹿今朝,向她频频示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的心意,鹿今朝一直不近不疏,没有松动的迹象。
她知道鹿今朝家境不好,课外做着好几份兼职,家里有亲人患病,开支巨大,可家庭的责任不是她的责任,她不应该把这些都担在肩上。
希望她能顺利帮她找到一份好工作,让她锁住的眉头能松开一点。
温行桑打方向盘,从后视镜里望着她笑道:“找到工作的话,可要请我吃饭噢。”
鹿今朝诚挚道:“我一定请。”
她说一定就是一定,认真决不食言。
温行桑柔声:“我等你的好消息。”
一语双关。
万是澄瞬间感觉自己亮得惊人。
有万是澄这个电灯泡在,温行桑先把鹿今朝送回了家。她家住在隔壁澜市的北区,离省会麓市只有十几分钟的车程,每周末鹿今朝都会坐两小时的公共交通跨城回家。
紧闭的大门口密密麻麻贴满了A4纸,狗皮膏药似的一直延伸到楼道墙壁,打印出来黑体粗字:【还钱!!!】
【还钱!!!】
鹿今朝平静地用手把那些纸撕得七七八八,有的胶水实在除不掉了,她回屋拿了抹布和白醋。
赵素英在卧室听到大门开合的响动,慢慢挪步移到客厅里,十几步路她便有些气喘。
“朝朝你回来了吗?”
“是我,妈,你先坐着吧,我马上就进来。”
赵素英靠坐在沙发上,张望着门口的方向,直到盼到女儿的身影出现。
中年女人的脸色蜡黄暗淡,鼻翼两侧长满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灰斑,眼睑浮肿,透着沉疴病气。
鹿今朝把东西放回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问道:“妈,你吃早饭了吗?”
赵素英:“吃过了,你爸早上出门前给我弄好了。”
鹿今朝三两下擦干手,回到家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回屋拿东西:“我陪你去医院透析。”
鹿今朝扶赵素英出了家门,铁门上擦拭的痕迹已经干了,墙壁有字的部分也被撕干净了。
赵素英咽下了喉咙里的叹气,鹿今朝向她露出一个笑容,反过来安慰道:“没事的妈,你不要想这些,好好养病。”
赵素英扭脸望向下面的楼梯,忽然灼热的眼眶好似要将这地面烙个深洞。
鹿今朝家里开了个五金配件加工的小厂,鹿父手艺极好,刚开始日子过得殷实,十几年前最辉煌时曾经给致远集团旗下的家电供过货。
后来无缘无故被挤出了供应链,厂子自此每况愈下。
鹿父性格保守,无法适应竞争愈发激烈的行业环境,工人流失,设备老化,恶性循环。鹿海咬牙从银行贷款购入了一批新机器,依旧难以挽回颓势,只能一边还贷一边接零散订单,拆了东墙补西墙,勉强糊口。
三年多前赵素英确诊尿毒症,彻底拖垮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厂子少了一个壮劳力,雪上加霜,孩子都在读书,鹿海一边盯厂一边跑医院。
那年鹿今朝刚读大一,她知道家里欠了不少外债。
因为欠债的人是没有亲戚朋友的,一到过年家里都是来讨债的人,鹿海赔着笑,把从牙缝里省出的钱,东家还一点西家给一些,债主走后,好半天腰都直不起来。
后来催债的人开始往门上贴大字报,在单元楼下晃悠。
鹿今朝报过警,警察一来,对方就好好好是是是,乖得跟孙子似的,警察一走,他们又大摇大摆来了。
好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噩梦和循环。
报警次数多了,警方拘留了两个,蹲三天。但是立马换了新的人来。
他们是专业的外包催收团队,普通人根本对抗不了这样无止境的软暴力。
赵素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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