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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永嘉路没有秘密(1991上)

一、风暴眼:饭店的废墟与病危通知书的阴影

消息传到西贝耳朵里时,已经馊了,带着隔夜饭菜般令人作呕的酸腐气。

是弄堂里“包打听”刘家阿嫂,在公用电话间门口神秘兮兮地拉住她,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幸灾乐祸的精光:“西贝,侬晓得伐?侬阿妹,就是西敏,闯穷祸了! 伊在外面开啥个饭店,欠了一屁股债,人家讨债的都寻到永嘉路去了!昨夜里闹得翻天覆地,伊拉娘(孙兰)气得当场厥过去,送医院了!”

西贝提着刚买的青菜,手指瞬间冰凉。饭店?西敏?开饭店?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弦崩断了。她想起最近半年,西敏是有些神神秘秘,穿得越来越时髦,烫了时兴的“爆炸头”,说话总是“我有个朋友”、“我认识个老板”。但开饭店?她哪来的本钱?韩杰知道吗?

“啥辰光的事体?饭店在哪里?”西贝声音发紧。

“啥辰光?开了有小半年了!在虹桥那边,叫个啥……‘海上明珠’!派头大得不得了!”刘家阿嫂唾沫横飞,“结果呢?开了没几个月就关张了!听说合伙人卷款跑路了,还欠了员工三个月工资,供货商的钞票,房租水电……一塌刮子好几万!喔唷,作孽哦,韩杰赚点钞票也不容易……”

西贝没听完,拎着菜篮子就往永嘉路冲。好几万?上世纪90年代,那是个能压垮一个普通家庭的天文数字。她脑子里乱成一团:西敏怎么敢?爸妈怎么办?韩璐怎么办?

冲到永嘉路四楼,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炸开锅的哭喊和咒骂。

“我不活了!我真的不活了!你们一个个都逼我!韩杰那个没良心的,一年到头不回家,钱也不多寄……我做点小生意想贴补家用有错吗?!”是西敏尖利到破音的哭嚎,混杂着摔东西的碎裂声。

“贴补家用?你这是贴补家用?你这是要把这个家都败光!”西林暴怒的吼声,带着老年人声嘶力竭的颤抖,“好几万啊!西敏!你当是几块钞票?你老子我一辈子清清白白,临老了要被讨债的堵在门口骂?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脸面脸面!你就知道你的脸面!”西敏尖叫,“我的死活你管过吗?是,是我自作主张非要嫁给韩杰,是我自己选的!我乐意!现在他人在广东,钱也赚得比以前多,但人呢?一年到头忙得不见踪影,能见到两三次就很好了,你们谁替我想过?我做点事情怎么了?啊?你们就是看不得我好!看不得我赚钱!”

“放屁!”孙兰虚弱却尖锐的声音插进来,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咳咳……我们看不得你好?你开饭店,问过我们一句吗?现在出事了,讨债的砸门,邻居看笑话,你想起这是你家了?咳咳……我、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个讨债鬼!当年我就说韩杰这个人太活络,靠不住!你偏不听,偷了户口本就跟他跑!现在好了!”

“妈!连你也这么说我?!”西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委屈和疯狂,“是!韩杰是我自己找的!我认了!可他至少能赚钱!比你们给大姐找的那个闷葫芦强一万倍!甘瑛嵘倒是老实,倒是听话,可顶用吗?大姐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看不见?现在倒来嫌韩杰不顾家了?你们当初怎么不嫌他穷?”

“西敏!你混账!”西林气得声音都劈了,“你大姐的事轮得到你说嘴?!”

“我说不得?我偏要说!”西敏显然已经豁出去了,什么话伤人挑什么说,“大姐就是你们包办婚姻的牺牲品!你们把老实当优点,把木讷当可靠,结果呢?大姐累死累活,一个人当三个人用,甘瑛嵘管过什么?现在你们倒有脸来说我?至少韩杰给了我真金白银!甘瑛嵘给了大姐什么?除了一个病歪歪的悠悠,还有什么?!”

屋子里顿时吵成一锅煮沸的粥,哭喊、咒骂、推诿、揭短,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几乎要把屋顶掀翻。韩璐尖锐的哭声穿插其中:“别吵了!你们别吵了!我害怕!”

西贝站在门口,手放在冰凉的门把上,全身的血液都像凝固了。西敏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她心里最隐秘、最溃烂的伤口,还狠狠地搅了一下。疼,钻心地疼,还带着被当众扒光般的羞耻。

原来,她在妹妹眼里,在家人心里,是这样的。一个“包办婚姻的牺牲品”,一个丈夫“不管用”的可怜虫,一个用来衬托别人(哪怕是西敏这样一团糟的生活)“至少还有钱”的反面教材。

她最终没有进去。轻轻松开手,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身后门内的喧嚣渐渐模糊,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噪音。她知道,此刻进去,除了成为新的炮灰和情绪垃圾桶,除了被当作比较的标尺和指责的由头,没有任何意义。他们不需要她解决问题,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踩、可以衬托自己“至少没那么惨”的垫脚石。

而她,早已厌倦了当那块垫脚石。

二、病床前的抉择:中晚期的判决与沉默的放弃

孙兰这次是真的不行了。

被西敏气倒送进电力医院后,一系列检查结果出来,主治医生——一位姓陈的、头发花白的老主任,把西林和闻讯赶来的西贝叫到办公室,脸色凝重。

“孙兰同志的情况,很不乐观。”陈主任摊开几张黑白CT片和化验单,指着上面模糊的阴影,“你们看,脾脏重度肿大,下缘已经超过肋下十公分,质地很硬。肝脏的形态也发生了明显改变,边缘不光滑,呈结节状,这是典型的肝硬化中后期表现,伴有明显的门静脉高压征象。”

他顿了顿,看向面前这对同样面色灰败的父女:“目前就的医疗技术来说,我们对肝硬化中后期合并巨脾的治疗,手段还比较有限。脾切除联合贲门周围血管离断术,是解决脾功能亢进、预防消化道出血的主要方法。但手术本身风险很高。患者肝功能已经处于失代偿边缘,蛋白合成能力差,凝血机制障碍,手术中发生难以控制的大出血和术后发生肝功能衰竭的风险,是正常人的数倍。而且,这类手术对医院条件、医生经验要求都很高,即便在上海,也不是所有医院都能开展得很好。”

陈主任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希望不大,代价巨大。

“那……不手术呢?”西林的声音干涩。

“保守治疗。”陈主任合上病历,“用些利尿剂缓解腹水,补充人血白蛋白纠正低蛋白血症,用些心得安降低门脉压力,保肝,对症支持。但这是姑息疗法,治标不治本。脾脏会继续肿大,压迫其他脏器,引起腹胀、食欲极差。门脉高压的问题始终存在,随时可能引发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大出血,那往往是致命的。而且,病情会不可逆地缓慢进展。”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在拼命嘶叫,衬得室内的寂静更加令人窒息。

“陈主任,”西贝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以您专业的判断,手术的话,大概……有多少把握?能延长多久时间?生活质量会怎样?”

陈主任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手术成功率,以我们医院目前的水平,乐观估计,大概在百分之四十到五十。即便成功,术后恢复期很长,也很痛苦。能延缓病情进展,但肝硬化本身无法逆转。生存期……或许能延长几年,但这几年里,生活质量可能大部分时间都需要与药物和定期检查为伴,并且要极度警惕出血等并发症。这是一场投入巨大、过程痛苦、且结果不确定的战役。”

百分之四十到五十。几年。痛苦。不确定。

这几个冰冷的词语,像判决书上的铅字,重重压了下来。

孙兰自己是老干部,医疗费全报,钱不是问题。问题是,要不要让她在生命的后半程,去赌那一半的机会,承受巨大的手术创伤和漫长的恢复期,去换取几年需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质量不高的时间?

回到病房,孙兰靠坐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她看了看沉默的丈夫,又看了看眼圈发红却强作镇定的女儿,忽然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医生怎么说?是不是……很麻烦?”她的声音很轻。

“妈,你别瞎想……”西贝想安慰。

“我都猜到了。”孙兰打断她,目光望向窗外郁郁葱葱的梧桐树梢,“我这身体,自己清楚。硬撑了这么多年,到站了。手术,我不做了。”

“兰子!”西林急了,“医生说了,有百分之四五十的希望!做了手术,还能多活几年!”

“多活几年?”孙兰转过头,看着西林,眼神复杂,“老头子,多活的这几年,是躺在病床上熬,还是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是吃不下睡不着,还是提心吊胆怕哪里又出血?这样的几年,你要吗?”

西林语塞,老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这辈子,要强惯了,也累惯了。”孙兰喘了口气,慢慢说,“当年在部队,首长介绍,我跟你结了婚。我知道你心里惦记山东老家,惦记你娘。那些年,你每月往老家寄钱寄粮票,咱俩没少为这个吵。我怪你只顾大家不顾小家,你怨我不理解你的难处。可再吵再闹,日子也过来了。我只记得我娘报喜不报忧,从我跟我诉苦,饿得当街乞讨,最后……饿死在乞讨路上,是我这辈子的心病。我总想,要是当初我多问一句,多寄一点,或许……唉。”

她摇摇头,仿佛要甩掉那些沉重的记忆:“后来有了西贝、西敏、西桦、西春,一个个操心过来。西贝最懂事,也最苦。西敏最不省心……老头子,我累了,真的累了。我不想最后的日子,还要挨一刀,身上插满管子,活得没个人样。保守治疗吧,让我稍微舒坦点走。我还有时间……安排些事情。”

她看向西贝,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西贝,妈最对不住的,是你。当年,是我和你爸,硬把你跟甘瑛嵘凑在一起。我们觉得,感情可以培养,他人本分,工作稳定,会是个过日子的。我们忘了……忘了婚姻如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我们更忘了,你爸那个山东老家,是个无底洞,差点拖垮了这个家。我自己的娘,为了不拖累我,活活饿死……我却让你,也跳进一个差不多的火坑。妈错了。”

西贝的眼泪汹涌而出,拼命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妹妹西敏,是个糊涂的,心比天高,命……唉。她的事,你别太上火,也别太往里卷。西春耳根子软,尹雅心思重,但他们本质不坏。西桦离得远,易蕾是个懂事孩子……西召,”提到这个最疼爱的孙子,孙兰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召召。尹雅把他当眼珠子,可这孩子太实诚,胆子小,他妈又太精明,以后要吃亏。你有空,多看着点。”

“妈,你别说了……你会好起来的,我们好好治……”西贝哭得不能自已。

“好了,不说了。”孙兰擦擦眼泪,重新靠回枕头,目光变得悠远而平静,“我这辈子,对得起工作,对得起你爸,对得起这个家。就是对不起我娘,也……委屈了你。现在,我也要去了,说不定,还能见到我娘,给她磕个头,说声‘妈,女儿不孝’……”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那张曾经精明强干、说一不二的脸,此刻只剩下疲惫的平静,和一种认命般的苍凉,但眼底深处,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卸下所有重担后的轻松。

西贝紧紧握着母亲冰凉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正在飞速流逝的时间和生命。她知道,母亲已经做出了选择。这个选择,无关医学,只关乎尊严,关乎一个母亲、一个妻子、一个女儿,在生命走向终点前,对自己人生的最后交代——她选择了一种相对体面、相对减少痛苦的方式,走向终点。同时,也把最深重的愧疚和未尽的爱,留给了她最亏欠的大女儿。

而她们这些子女,在母亲这场注定失败的战役里,除了眼睁睁看着,除了在病床前尽那点微薄的、带着心疼和愧疚的孝心,什么也做不了。

永嘉路的风暴还在继续,但西贝知道,真正的风暴眼,已经转移到了电力医院这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转移到了那张越来越窄的病床上,转移到了那个正在默默倒数着自己生命时光、却又异常清醒地安排着最后的老人身上。

而她,站在风暴眼的中心,既要承受母亲生命流逝的钝痛和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又要面对自身家庭冰冷的现实和妹妹那句毒刃般的话语,还要分神去顾及永嘉路那一地鸡毛。她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绷得紧紧的,发出濒临断裂前的、细微而尖锐的哀鸣。

三、深夜的引擎声:恰到好处的在场

孙兰病情急转直下的那个深夜,是西贝记忆里最漫长、最冰冷的夜晚之一。

白天孙兰刚说肝区疼得厉害,晚上就发起了高烧,意识有些模糊。电力医院的夜班医生来看过,说是可能并发感染,用了药,但需要密切观察。西林年纪大了,熬不住,被西贝劝回家休息。西春和尹雅来看了一眼,说西召明天还要去“小荧星”上课,也走了。西敏倒是没走,但她自己魂不守舍,一会儿哭一会儿发呆,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像个褪了色的旧布娃娃。

西贝坐在病床前,握着母亲滚烫的手,看着输液管里药水一滴、一滴缓慢地坠落,每一滴都像砸在她紧绷的神经上。病房里异常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冰冷的“滴滴”声,和孙兰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路灯在远处亮着昏黄的光。

后半夜,孙兰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脸色也愈发难看。西贝慌了,按铃叫护士。护士来看过,说可能是痰堵住了,要吸痰,但晚上人手不足,让家属帮忙扶一下。西敏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西贝咬咬牙,上前扶住母亲孱弱的肩膀,看着护士将那根细长的管子插进母亲的鼻腔。孙兰在昏沉中痛苦地蹙眉,发出难受的呜咽。

那一刻,无助和恐慌像潮水般将西贝淹没。她多希望有个人能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搭把手,或者说一句“别怕”。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这么晚了,会是谁?

西贝松开母亲,起身去开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是鲁志军。他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夹克,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带着血丝,像是刚出完夜车,身上还带着夏夜微凉的风尘气。

“小鲁?你怎么……”西贝愣住了,嗓子有些发干。

“我……我晚上跑车路过这边,想起你前两天说阿姨又住院了,就想着上来看看,有没有啥需要帮忙的。”鲁志军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越过西贝,看向病床上痛苦的孙兰,眉头立刻皱紧了,“阿姨这是……?”

“不太好,发烧,刚吸了痰……”西贝侧身让他进来,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和依赖。

鲁志军快步走进来,只扫了一眼,就立刻对缩在角落的西敏说:“西敏,你去打点热水来,要温的,给阿姨擦擦身上降温。” 又对西贝说:“西贝,你别慌,我看着。护士,还需要我们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让人安心的力量。仿佛他一来,这间被病痛和慌乱笼罩的病房,立刻就稳住了阵脚。

西敏像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拿着盆出去了。西贝看着他熟稔地查看输液速度,调整了一下孙兰的枕头让她呼吸更顺畅,又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你别太担心,发烧是身体在抵抗感染。用了药,温度会慢慢降下来的。”鲁志军低声安慰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和眼下的乌青上,“你脸色很难看,是不是一直没休息?这样不行,身体要垮的。你坐会儿,我看着。”

西贝摇摇头,但身体确实已经累到极限,靠着墙壁,才没滑下去。鲁志军见状,从旁边空病床上拿了件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身上:“披上,夜里凉。你去那边椅子上靠一会儿,闭闭眼。阿姨这儿有我。”

那件带着淡淡烟草味和皂角气息的外套,带着陌生的、却让人眼眶发热的温度,将西贝冰冷的身体包裹住。她看着鲁志军在病床边坐下,专注地看着监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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